四月十八,卯时。永和县城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城头上没有灯火,只有几个人影在无声地移动。刘老三站在县衙门口,看着最后一队义军撤出城门。他们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粮食、铁料、火药,还有从清军那里缴获的十几副棉甲。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身后,张猎户低声汇报:“三哥,都妥了。愿意跟走的百姓有一千多人,分了三队,由咱们的弟兄带着,已经先出城往山里去了。王黑子那伙矿工负责断后,在城西五里处设了埋伏,万一鞑子追来,能挡一阵。”刘老三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县衙。这座他住了仅仅十余日的“官邸”,此刻空荡荡的,桌上还摆着没喝完的半碗水。“烧了吗?”张猎户问。刘老三摇头:“不烧。留给鞑子一座空城,够他们气的了。”他转身,大步走向城门,脚步坚定,没有回头。城门口,王黑子带着五十个矿工等着。见刘老三出来,王黑子抱拳:“刘大哥,你们先走,我们断后。”刘老三拍拍他的肩:“半个时辰后,不管有没有追兵,都撤。按计划在老鸹岭汇合。”“明白!”队伍像一条沉默的长蛇,蜿蜒钻进吕梁山苍茫的夜色中。刘老三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看看永和城的轮廓——那座他们用血打下来,又主动放弃的城池,在渐亮的天光中越来越模糊。一个年轻的义军忍不住低声问:“三哥,咱们还会回来吗?”“会。”刘老三说得斩钉截铁,“不但会回来,还要去更大的城,太原,大同,甚至北京。”年轻人眼睛亮了。山路难行,但没有人抱怨。推车的汉子肩膀磨破了皮,用破布垫着继续推。老人孩子走不动了,年轻力壮的轮流背着走。粮食车陷进泥坑,十几个人喊着号子硬抬出来。张猎户走到刘老三身边,擦了把汗:“三哥,刚才清点,咱们带出来的粮食,够三千人吃上两个月。铁料能打一千个枪头,火药够造三百个土地雷。还有,愿意跟走的百姓里,有六个铁匠,两个郎中,一个老秀才——就是陈望之先生。”刘老三眼睛一亮:“陈先生也来了?”“来了,带着两个孙子。”张猎户笑道,“老先生说,乱世之中,哪里还有净土?不如跟着义军,做些实事。”刘老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册子上的话:得民心者得天下。这民心,不是靠刀枪逼出来的,是靠一袋粮、一碗粥、一句公道话,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天色大亮时,队伍已经深入吕梁山二十余里,在吕梁山的据点重新扎下了根,这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易守难攻。谷中有溪流,有平地,还有几个天然山洞。义军们开始忙碌起来:搭窝棚,砌灶台,平整土地,砍树做栅栏。刘老三站在一块高石上,看着山谷中忙碌的景象。炊烟袅袅升起,锅里的粥香飘散开来,孩子们在溪边嬉戏——这哪里像逃难?分明是一个新生的村落。张猎户走过来,递过一碗热粥:“三哥,咱们真在这扎根了?”“暂时扎在这里。”刘老三接过碗,“等鞑子退了,咱们还要出去。但这里就是咱们的根,是咱们退路,是咱们的家。”他喝了一口粥,米粒粗糙,但温热踏实。“老张,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咱们这支队伍,不叫流民,不叫乱贼,叫‘吕梁义军’。咱们要立的,不是一时一地的山头,是要跟鞑子周旋到底的队伍。”张猎户重重点头,脸上的疤在晨光中发亮:“是!吕梁义军!”这声音在山谷中回荡,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起来:“吕梁义军!”“吕梁义军!”声音惊起林间的飞鸟,扑棱棱飞向天空。刘老三抬头望去,朝阳正从山脊后跃出,金光万丈。………………同一片朝阳,也照在了北京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武英殿里,烛火燃了一夜,此刻已经烧到了底,烛泪堆成小山。范文程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份刚到的八百里加急,指节捏得发白。奏折是山西巡抚祝世昌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水晕染,可见写时的手抖得厉害。内容很简单:山西全境烽烟四起,请求朝廷速派援兵,否则“恐有全境沦陷之虞”。全境沦陷。范文程闭上眼,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他脑海里。他原以为,八旗主力东征朝鲜,速战速决,最多两三个月就能回师。到时候挟大胜之威,再收拾国内这些乱民,易如反掌。可朝鲜战事并不顺利——最新的战报说,朝鲜军民抵抗顽强,义军四起,八旗兵虽连战连胜,但战线拉得太长,补给困难,彻底平定还需要时间。,!需要多久?多尔衮没说。但范文程估算,至少还得三四个月。这三四个月,国内怎么办?“范大人。”一个章京轻声提醒:“天亮了,您该歇息了。”范文程摇摇头,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山西移到河南,又从河南移到陕西。这三省之地,像一块被虫蛀空的木头,表面看着还算完整,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各地报上来的,有多少处了?”他问,声音沙哑。“山西十二处,河南九处,陕西七处。”章京答道,“不过这都是五天前的消息了。这几日,只怕……只怕又多了。”范文程长叹一声。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从去年冬天开始,北直隶、山西、河南、陕西就陆续出现饥荒。朝廷不是没赈济,但连年用兵,国库空虚,那点粮食不过是杯水车薪。再加上各地官吏层层克扣,真正到百姓手里的,十不存一。人饿极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范大人。”殿外传来脚步声。范文程抬眼,见是兵部尚书刚林。这位满大臣眼睛通红,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刚林大人。”范文程起身。“坐,坐。”刚林摆摆手,自顾自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范大人,山西的奏报,看了吧?”“看了。”范文程苦笑,“不只是山西,河南、陕西,都有乱子。”“我仔细研究了这些奏报。”刚林指着文书,“发现一个问题:这些作乱的流民,打法跟以前不一样了。”范文程眉头一皱:“还请刚林大人明示。”“以前流民作乱,要么聚众攻城,要么烧杀抢掠,一窝蜂来,一窝蜂去,不成章法。”刚林翻到文书某一页,“可你看现在:永和那伙,占了城,分了粮,不要城,跑了。霍州那伙,打了庄子,抢了粮就走,官军来了,早没影了。汾西那伙,专劫粮道,抢了就跑。武陟那伙更奇,占了县城后,组织百姓守城,还派人去联络其他义军……”抬起头,刚林眼中闪烁着忧虑的光芒,手指在无意识地反复敲击着紫檀木桌案。“这些泥腿子打的有章法了,背后,肯定有人指点。”:()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