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宗浩的言语间,重若千钧。是啊,不能退,退一步,就是国破家亡。前几日东城门被轰破,金成焕看见那些杀进来的鞑子冲进城里之后,见人就杀,见屋就烧。仅仅不到半个时辰的战斗,他们付出了近千人的伤亡后,方才把那些鞑子给杀了出去。金成焕亲眼看见一个闯入的鞑子兵用长矛把一个婴儿挑起来,像炫耀战利品一样哈哈大笑。那个婴儿的哭声,金成焕到现在还记得。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要么反抗,要么死。短暂的沉默过后,金成焕握枪的手紧了紧。“汉城现在,就靠我们这些溃兵、百姓、书吏、贩夫走卒。”朴宗浩拍了拍金成焕的肩膀,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怕吗?”金成焕沉默片刻,实话实说:“怕。”“我也怕。”朴宗浩望向城下黑压压的军阵,“成焕,你知道我这半个月最常想起什么吗?想起我儿子。他要是还活着,该和你差不多大。”金成焕知道这件事。朴宗浩的独子在清军第一次破城时,为掩护百姓撤退,带着二十个亲兵断后,最后被乱箭射死在钟楼前。尸体找到时,身上插着十七支箭,却仍保持着挥刀的姿势。“都尉……”“所以我不能退。”朴宗浩的眼神重新变得锋利,“退了,我儿子的血就白流了。退了,这城里还活着的父母妻儿,就会和我儿子一个下场。”他忽然压低声音:“成焕,有件事要你办。”“都尉请讲。”“如果城破,”朴宗浩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印,塞进金成焕手里,“这是汉城府尹的印信,王上带走的是假的。你带着它,混在百姓里出城,往南走,去找全罗道的兵使郑文燮。告诉他,汉城陷落,但朝鲜未亡。让他集结兵力,联络义军,等清军主力回国时……收复河山。”金成焕盯着手中冰凉的铜印,喉头发紧:“都尉,您这是……”“总得有人活着,把这里发生的事传下去。”朴宗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释然的苍凉,“你读过书,明事理,比我这武夫强。答应我。”金成焕攥紧铜印,点了点头。数息过后,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又忽然开口:“都尉,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说。”“咱们这样死守,伤亡太大了。”金成焕看着城墙下那些伤员,“鞑子兵多,器械精良,硬拼下去,咱们早晚会打光。”朴宗浩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出城打。”金成焕咬牙道,“夜里派小股人马出城,烧他们的粮草,袭扰他们的营地。他们攻咱们的城,咱们就捣他们的窝。让他们日夜不得安宁,时间长了,自然就撤了。”朴宗浩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这想法……从哪来的?”金成焕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册子用油纸包着,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他递给朴宗浩:“前些日子,一个从北边逃来的商人给的。说是明国那边流传的抗清要略,我让人念了,觉得有道理。”朴宗浩接过册子细观起来。册子是手抄本,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讲的都是怎么以弱胜强,怎么游击袭扰,怎么发动百姓。他看了几页,抬起头,眼中有了光:“这些法子……或许可行。”当是时,两人谈话间。呜————。低沉雄浑的号角声从清军营寨传来,如同巨兽苏醒的咆哮。两人同时扑到垛口边。清军开始动了。投石机首先发难,重逾百斤的巨石,从三百步外的投石机抛出,划破空气的尖啸声由远及近,最后化作天崩地裂的轰鸣。石块击中西北角早已摇摇欲坠的城楼,木石飞溅,整段城墙都在震颤。几个守军被气浪掀飞,惨叫着坠下城头。“稳住了!”朴宗浩的吼声压过喧嚣,“炮石打不垮我们!弓箭手准备——”城墙上,幸存的守军从废墟中爬起。弓箭手拉满弓弦,滚木礌石堆到垛口边缘,熬煮金汁的灶火被扇得更旺。金成焕看见李顺抱着一捆箭矢在奔跑,少年瘦小的身影在硝烟中时隐时现。清军的步兵方阵开始推进。盾车在前,如同一排移动的城墙,车轮碾过坑洼的地面,发出单调而压迫的节奏。盾车后,弓箭手开始抛射,箭矢如蝗群升空,在最高点稍作停顿,然后雨点般落下。“举盾——”木盾、门板、甚至锅盖被举起,箭矢钉在上面的“夺夺”声连绵不绝。仍有人中箭倒下,闷哼声、惨叫声、垂死的喘息混成一片。金成焕蹲在垛口后,一支箭擦着头皮飞过,钉进身后的木柱,箭尾剧烈颤抖。八十步。六十步。“放滚木!”朴宗浩大吼。几根粗大的圆木被推下城墙,沿着斜坡加速滚落,重重撞在盾车上。,!木屑爆裂,一辆盾车被撞得倾斜,露出后面惊慌的清军。城头的箭雨立刻覆盖那片缺口,数十人中箭倒地。但更多的盾车仍在推进,如同潮水,缓慢而不可阻挡。四十步。清军的弓箭手进入直射距离,箭矢变得更加精准致命。一个站在垛口投石的守军被一箭射穿咽喉,他捂着脖子后退两步,栽下城墙,坠落的过程竟无声无息。金成焕看得真切,那是个曾在东市卖炊饼的中年汉子,守城这半个月,他总把省下的半块饼分给受伤的人。二十步。攻城云梯架起来了。长梯顶端的铁钩扣住垛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无数清军死士开始攀爬,他们一手持圆盾护住头顶,一手握刀,嘴里还咬着短刃,动作敏捷如猿猴。铠甲在梯子上碰撞,发出哗啦的响声。“倒金汁!”滚烫的秽物从城头倾泻而下。凄厉到非人的惨叫瞬间炸开。被浇中的清军在梯子上疯狂扭动,皮肤起泡溃烂,有人失手坠落,有人在剧痛中松口,短刃掉下时划伤同伴的脸。黄绿色的液体顺着梯子流淌,冒出白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但战争最残酷之处,在于它总能突破人性的底线。后面的清军踩着同伴滑腻的尸体,继续向上爬。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麻木的杀意——那是经历过太多生死后,人性被磨灭殆尽的眼神。第一个清军跳上城墙。那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蓝色棉甲外罩着铁叶,头盔下的眼睛布满血丝。他一上城就挥刀横扫,两个守军不及反应,被砍翻在地。壮汉正要扩大缺口,朴宗浩的长枪如毒蛇般刺出,精准穿过甲叶缝隙,扎进咽喉。壮汉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手中刀“当啷”落地,庞大的身躯向后倒去,摔下城墙。但缺口已经打开。第二个、第三个清军接踵而上。城墙上,瞬间陷入惨烈混战。:()明末:从边军小卒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