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鸡汤的味道,你站那么远,闻到了吗?”奶奶突然转过头,看向长椅上的那个青瓷碗。
“闻到了。”王语嫣回答。
“香吗?”
“香。”
奶奶转过身,慢慢走回长椅边。她伸出手,捏住瓷碗的盖子顶端,轻轻地把它揭开。
随着盖子的揭开,一股更加浓烈、带着极高热度的白雾“腾”地一下升腾起来。大半个长椅上方都被这股热气缭绕。
汤色金黄,清澈见底,表面飘着几块切得极薄的姜片和几颗红艳艳的枸杞。
“朝阳熬这锅汤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
奶奶的手离开了盖子,背对着王语嫣,看着那碗汤。
“一开始啊,他把火开得特别大。底下的木柴烧得噼里啪啦响,火苗都蹿到了锅沿上。我问他,火这么大,不怕把锅烧穿了吗。”
老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道场里回荡,带着一种述说家常的平和。
“他说,他着急。他想快点把水烧开,快点把鸡肉煮烂,快点把汤熬好。因为他知道你在道场里流汗,他心里着急。”
王语嫣握着木剑的手微微一颤。她的目光从老人的背影转移到那碗冒着热气的汤上。
“那是武火。”
奶奶转过身,看着王语嫣。
“一开始,水开了。锅里咕噜咕噜直响。水花翻得老高。但是没过几下,水就烧干了小半锅。肉还没熟透,表面的皮却已经有点发焦了。如果就那么一直用猛火烧下去,这锅汤,最后只会熬成一锅带着苦味的焦炭。”
老人的眼睛并不锐利,但那种历经风霜后的平静,却有着一种看穿一切的力量。
“我就让他把柴火撤出来一大半。”
奶奶走回王语嫣的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一米。
“我说,火候不能一直那么猛。你心里再急,火再旺,这水也只能是一百度。火太大,只会把汤烧干,把肉烤柴。好的东西,精华的味道,是不能靠猛火往外逼的。”
老人的视线停留在王语嫣那双拿着木剑的手上。看着那一层被磨破的皮肉。
“要改用文火。”
奶奶伸出手,轻轻覆盖在王语嫣握着剑柄的左手上。
老人的手很凉,也很粗糙。手背上的血管高高凸起。
“把心里的那团火压在锅底下面。不要让它蹿出来烧干了水。要让那个热度,一点点地,慢慢地渗进去。渗到水里,渗到肉里,渗到骨缝里。只有这样,这锅汤,它才能熬得久。等时间到了,揭开锅盖,那味道才是厚实的,才是真正能滋补人的。”
王语嫣听着。
随着奶奶手掌的覆盖,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传来了一阵微凉。
“火太大,不仅烧干了锅,最后连这火自己,也会因为没东西可烧而灭掉。”
奶奶的眼神定定地看着王语嫣的眼睛。
“你懂奶奶的意思吗?丫头。”
木地板上的那滩汗水已经渗进了木缝里。
王语嫣的胸口起伏的频率变慢了,但也变得更深了。
那把一直被她紧紧握在手里、哪怕摔倒也没有长时间脱手的木剑。那把一直被她用来发泄体内无穷无尽体力的素振棒。
“懂……”
她张开嘴。发出一个单音节。
喉咙深处的那种紧缩感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强烈。像是一只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想要通过挥剑来麻痹神经的某种情绪,在听到这段关于“文火”和“武火”的讲述后,再也无法维持那种高压锅般的状态。
那条从早上就开始绷紧的、名为理智与冷硬的弦,在奶奶那粗糙手掌的覆盖下,发出了“嘣”的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