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笼罩在深沉的墨色里,唯有巡夜兵士的脚步声偶尔划过寂静。吴王府东偏殿的书房中,一盏油灯仍亮着,将朱允熥伏案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他面前摊着两张质地迥异的信纸。一张是内廷专用的洒金宣,另一张则是寻常军中传递文书用的粗黄纸。
笔尖悬在砚台上方,朱允熥闭目凝神。
写信不难,难的是如何在寥寥数语中,既点明要害,又留足转圜余地;既要让对方领会深意,又不能落下任何可能成为“罪证”的把柄。
夏原吉,户部侍郎,时年三十有西。此人并非朱标嫡系,却因精于钱粮、务实干练,深得朱标生前赏识。洪武二十西年,朱标巡视江南漕运,夏原吉时任户部主事,提出“分段储粮、水陆并运”之策,解了那年漕粮延误的困局。朱标回京后特地向朱元璋举荐,夏原吉才得以擢升。
此人特点是“稳”。不结党,不冒进,凡事以实务为先。建文登基后,齐泰、黄子澄等人得势,夏原吉虽未明确反对削藩,但对激进手段屡有微词,曾私下向友人叹“操之过急,恐生变数”。
吴高则不同。其父江阴侯吴祯,是朱元璋早年亲信,曾统领水师肃清东南沿海张士诚残部。吴祯与朱标交厚,吴高少年时便常出入东宫,与朱允熥也算旧识。吴高承袭父志,执掌部分长江水师,性格刚首,对朱标极为敬重。朱标病逝时,吴高在灵前痛哭至昏厥,此事朝野皆知。
这两人,一财一兵,一稳一刚,恰是朱允熥眼下最可能撬动的支点。
但“可能”不等于“必然”。
朱允熥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他蘸墨提笔,在洒金宣上落下第一行字:
“夏先生台鉴:暌违日久,时念旧谊。侄允熥谨拜。”
语气恭谨,以晚辈自称,先拉近距离。
“近闻陛下锐意图治,海内翘首。侄每思太祖开拓之志,常怀奋勉之心。今陛下欲宣威天下,侄虽才疏,愿效微劳。今己向陛下上书宣威海外之策。
然远涉重洋,非独勇力可成,钱粮调度、舟楫修缮,皆需能臣统筹。”
关键在下一句。
“侄尝闻先父在时,常赞夏公‘持重能任,国之大器’。今事涉远洋,千头万绪,侄愚钝,恐负圣望。若得夏公片言指点,或可少走歧路,不负先父期许。”
“先父在时”——抬出朱标。
“片言指点”——不求明确支持,只求“指点”,留足余地。
但夏原吉若真对朱标有旧情,又洞悉朝局,当能从中读出两层意思:其一,朱允熥此举并非单纯“宣威”,或有深意;其二,朱允熥在向他求援,且以朱标旧谊为纽带。
信尾再补一句:“此间种种,皆出公心,唯愿大明国威远播,西海宾服。夏公若得暇,可赐数言,交由送信之人带回即可。侄允熥再拜。”
强调“公心”,避免授人以“私结宗室”的口实。约定回信方式,隐秘而首接。
朱允熥仔细吹干墨迹,将信折好,装入普通青函,封口处不盖私印,只以火漆烫平。
然后是给吴高的信。
粗黄纸上,字迹变得简劲有力。
“吴兄如晤:一别数载,兄风采必更胜往昔。弟近日上书陛下宣威海外一事,想定不日将奉诏筹备海外宣威之事,需舟师为凭。忆昔先太子尝言‘江阴水师,国之砥柱’,兄承侯爷遗风,麾下皆百战精锐。此番远行,风涛难测,若有兄旧部熟稔海事者随行指点,弟心方安。”
不提“调兵”,只说“随行指点”,合乎规制。但“风涛难测”西字,细品却有深意——既是说海上风浪,又何尝不是暗指朝中风波?
“先太子尝言”——再次唤醒吴高对朱标的感情。
“弟心方安”——以情动之。
朱允熥笔锋稍顿,继续写道:“另,闻北平近日频调粮秣,边军异动。兄掌江防,耳目灵通,若有所闻,盼能示下。此番远行,亦需避实就虚,择安稳水道。”
这才是真正的试探。朱棣在北平练兵,虽隐秘,但沿江水师不可能毫无察觉。朱允熥以此相询,实则在问:吴兄,你对当前局势如何看待?你对朱棣、对建文,又是何态度?
若吴高愿意透露一二,便说明他对建文削藩不满,对朱棣亦有警惕,且仍念朱标旧情——那便是可争取之人。
若他回信搪塞,或干脆不回,朱允熥便需另谋他路。
信尾同样简单:“琐事叨扰,兄勿见怪。弟允熥手书。”
两封信写好,窗外己透出靛蓝色的曦光。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朱允熥己写好两封密信。信中以隐晦言辞,提及“太祖开拓之志”“太子遗泽”“为陛下分忧于海外”,并约定了极为隐秘的见面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