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混合著对儿子的担忧,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以及长久以来习惯性的偽装。
他咳嗽了两声,声音又恢復了在焚化厂时那种有气无力,带著肺癆病人特徵的虚弱感,嘆息道:“王建他性格懦弱忠厚,说难听点,就是没什么大出息,也没什么特殊的天赋才能。”
他摇摇头,语气低沉:“我啊,什么都不敢告诉他,也从来不让他接触我这边的事情。
我就希望他能在焚化厂干点安稳的活儿,娶个老实的媳妇,平平安安普普通通地过完这一辈子就好。
知道得越多,对他越没好处,反而可能招来祸患。”
冯睦点点头,脸上露出深有同感的唏嘘之色,也轻嘆了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王叔您这份苦心,我完全能体会。您放心,您身上的秘密,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王建的。”
王垒直勾勾的看著冯睦,隔著镜片,都能感受到冯睦眼神里饱含真情实感,实在是令人不得不信任。
“真是个好孩子啊————”
王垒心里升起一丝愧疚,觉得自己的猜疑有点多虑了,“能如此体谅到做父母的难处,比我那傻小子强多了。
一天天就知道抱怨工作累,钱少,一点都不理解老子的苦心,真是不让我省心。”
王垒並不知道,他之所以渐渐觉得冯睦可以信任,除了冯睦跟他儿子真是好朋友外,更主要的原因是受到冯睦鼻樑上的眼镜的影响。
冯睦就不一样了,隨著王垒对他逐渐卸下心防,他反而愈发的警惕,心底更是冷笑连连。
([欺诈者眼镜]被动效果—暗面亲和:对心藏隱秘、行走於灰色或黑暗地带的人,天然亲和度与信赖感大幅度提升。
备註:一个人如果不自觉地亲近你、信赖你,那他多半————也不是什么好鸟儿。
忠告:永远都要对那些过分信赖亲近你的人,多留一个心眼儿。因为,能与你“同频”的,都是跟你一样的人啊。)
冯睦习惯性地用食指轻轻託了托眼镜框的中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拉家常的隨意口吻问道:“对了王叔,王建他最近怎么样?还在焚化厂干著吗?工作还顺心吗?我离开也有段时间了,还挺惦记那儿的。”
话题又绕回了王建身上,但这次更像对老同学的正常关心。
王垒心里的警惕,在冯睦一连串的体谅和关怀下,已经不知不觉鬆了一半。
他想了想,觉得这些信息无关紧要,便如实回答道:“跟你在的时候,没啥子大区別。每天还是那些活儿,焚烧厄尸,清理炉膛。
就是,厂里的焚化工比之前又少了两个,落在他身上的任务就变重了些,经常要加班。”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就是,厂里那些焚化舱,年头实在太久了,一直也没钱好好修过,越来越老旧0
密封性不如以前,焚烧的时候,难免有更多的————骨灰沫子飘出来,被他吸了进去,有点咳嗽。
其他方面,倒是一切都还好,那小子下了班,还是没心没肺的样子,抱著个手机能刷半天————”
冯睦闻言,脸上也露出感同身受的笑容,笑容里充满回忆和深情,感慨道:“可以理解,完全可以理解。
我之前在厂里的时候,也跟王建差不多,感觉整天无所事事,看不到什么奔头,浑浑噩噩的。
也是没少让我的老父亲操碎了心,呵呵””
说到这儿,冯睦就打住了,没再继续聊王建,他怕再聊下去,会让王叔误会他居心回测呦。
於是,他很自然地將话题又转移回王垒本人身上,沉声问道:“王叔,我看您这次伤得確实不轻。虽然喝了粥缓过来一些,但內腑的震盪、骨头的伤,都不是小事。
要不,您就在我这儿休养几天?
您放心,我这儿虽然是个监狱,但一应设施还算齐全。刚才您也见识了,我这儿的狱医,虽然手法独特,但本事是有的。
还有厨子手艺也还颇为不俗。您留下来,我也好方便照应,让您儘快恢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