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避开了,蒙恬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眼神飘忽地转向了别处,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与…一丝,蒙恬不愿深究的恐惧。
赵高,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蒙恬的视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关切,声音却异常平稳:“蒙大将军!陛下龙体受惊,需静养!诏命己下,军情如火,请将军即刻遵旨行事,莫再扰陛下清静!”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链,瞬间锁死了,蒙恬所有未尽的质问和汹涌的情绪。
6
赵高那看似恭敬,实则不容置疑的逐客令,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浇熄了蒙恬眼中,最后一点激越的火焰,只留下冰冷刺骨的灰烬。
他挺首的脊梁,仿佛承受着千钧重压,缓缓地,无声地弯曲下去。
“臣…遵旨。”
三个字,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沉重得如同搬动山岳。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带着粗粝的绝望。
他再次,深深叩首。
这一次,动作缓慢而沉重,不再有方才的激愤,只剩下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近乎麻木的服从。
铁盔的前沿,再次磕碰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如同丧钟的余韵。额头上,先前撞击留下的红痕,在昏暗光线下隐隐可见。
双手,依旧捧着,那卷冰冷的羊皮诏书。
他慢慢首起身,动作僵硬。目光低垂,死死地凝视着,诏书上玄龙纹的蜡封。那扭曲的龙形,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狞笑的鬼脸。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诏书内部那几行墨字,所蕴含的冰冷意志——放逐!
一个,冠冕堂皇的,无法抗拒的放逐!将他,和他麾下三十万锐士,永远钉死在北疆的朔风与黄沙之中,远离风暴真正的核心——咸阳!
“臣…告退。”
蒙恬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他不再看龙榻,不再看赵高,更不再看那扇藏着鬼影的屏风。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铁甲傀儡,捧着那重于千钧的诏书,一步一步,沉重地向殿门退去。湿透的披风下摆,拖在地上,在光洁的金砖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如同一条哀伤的蛇迹。
铁靴踏地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殿内回荡,每一步,都敲打在人心之上。
每一次,靴底与金砖的碰撞,都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滞涩感,仿佛他脚下不是平滑的砖石,而是泥泞的,粘稠的血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