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邢抱着浅菲渐冷的身体,染血的手指,拂过今颜未瞑的双眼。
地宫死寂如墓,唯有腰间玉玺残块,与怀中《九霄环佩》谱灼烫如烙。
“苍天…何忍…”
他仰首长啸,骊山地脉应声悲鸣,第十二式“天恸”在万物哀嚎中轰然悟成!
追踪赵高至沙丘行宫,黑衣死士如潮涌来,浩邢只一掌推出——
风云变色,宫阙倾颓,不阴残躯在掌风中化为青烟!
乱石崩云间,赵高抱着玉玺真品遁入尘烟狂笑:“天灭掌…不过如此!”
1
骊山地宫最深处,主墓室。
死寂。
浓稠得如凝固万年的寒冰,将空气、光线,乃至时间都冻结其中。
残存的长明灯,油尽灯枯,幽绿的火苗挣扎着跳动几下,终于彻底熄灭,只余几缕青烟袅袅,更添几分阴森。
浓烈的血腥气、尸蜡腐朽气、琴木焦糊气,以及魔气湮灭后的虚无气息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与腥甜。
浩邢好似亘古存在的石雕,半跪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
他怀中,浅菲的身体己渐渐冰冷、僵硬,那张清丽的脸庞苍白如雪,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睑,仿佛只是沉睡,唯有唇角那一丝凝固的,带着眷恋的弧度,昭示着生命的逝去。
她染血的十指,无力地垂落,指尖翻卷的伤口触目惊心。
他的目光,从浅菲脸上缓缓移开,落在身旁平躺着的今颜的遗容上。今颜双目微阖,素来清冷的面容,此刻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安详,只是那挺秀的眉宇间,似乎还凝结着一丝未散的忧思。
他胸前素白的长衫,被那个恐怖的血洞彻底染透,暗褐色的血迹如绝望的花,凄厉地绽放。
浩邢伸出未中毒的,却同样沾满血污与尘土的左手,动作轻柔得好似触碰易碎的梦境,缓缓拂过今颜微阖的眼睑。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入他早己千疮百孔的心脏。
“……”
他想说些什么。
道歉?承诺?还是,无意义的悲鸣?
喉咙如被滚烫的沙石堵死,连一丝呜咽都无法挤出。所有的言语,在如此惨烈的牺牲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只能沉默。
将这滔天的悲痛、焚心的怒火、刻骨的仇恨,连同那几乎要将灵魂,都压垮的无力感,一点一点,狠狠地,死死地压入胸腔最深处,用意志的寒冰,将其层层封冻。
他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浅菲冰冷的身体,轻轻安置在今颜身侧,让她们师徒二人,如同依偎沉睡般,并肩躺在这幽暗的地宫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因右臂尸毒的侵蚀,和过度消耗的疲惫,而显得有些迟缓、僵硬。但他,站起的那一刻,整个佝偻的身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撑首,脊梁挺得像宁折不弯的寒铁。
腰间,那兽皮包裹的传国玉玺残块,散发出持续而滚烫的灼痛,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焊在皮肉上。
怀中,那卷染血的《九霄环佩》琴谱,紧贴着胸口,冰凉与灼热交织,沉甸甸的,如同承载着两条生命的重量与未尽的心愿。
玉玺滚烫,是破碎山河的哀鸣与祖龙不甘的怨念。
琴谱冰冷,是师徒苍啸的遗恨与未竟的守护誓言。
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一者狂暴灼热欲焚天,一者沉静冰冷凝碧血,此刻却在他体内,与那胸膛处祖龙逆鳞的灼热和扶苏玉佩的温凉,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如同西股性质迥异的洪流,被强行约束在一条濒临崩溃的堤坝之内,奔涌咆哮,寻找着宣泄的出口。
浩邢最后看了一眼,那对相依长眠的师徒,染血的目光深处,所有的情绪己被彻底冰封,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却又坚不可摧的冷硬。
他猛地转身,不再回头。
迈步,踏过满地的狼藉与血污,踏过不阴湮灭后留下的焦黑坑洞,踏过那象征着毁灭与新生的残烬,向着地宫深处,那条赵高与李斯逃遁时留下的,弥漫着更加浓烈阴谋与腐朽气息的幽深甬道,决然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异常沉重。
脚下的黑曜石地面,仿佛承受不住那无形的重量,发出细微的震颤。
腰间的玉玺,怀中的琴谱,胸前的逆鳞与玉佩,它们的灼热与冰冷,它们的哀鸣与嘱托,都化作了最沉重的负担,也是最狂暴的力量源泉,支撑着他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向着那最终的宿命之地,一步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