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捲起草原上枯黄的草屑,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一支残破的队伍,正顶著这刺骨的寒风,在苍茫的天地间艰难跋涉。
他们就是从龙门隘的血肉磨坊中,被金钱与顏面赎回的败军。
曾经跨上战马时那份睥睨天下的骄傲,早已被碾碎在那条狭窄而致命的山谷里,连同三万同袍的尸骨,一同被埋葬。
队伍中,几乎每个人都带著伤。
更深、更难癒合的,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恐惧与耻辱。
他们低垂著头,不敢去看周围同族投来的目光。
巴图骑在马上,身上名贵的皮裘被划开了数道口子,凝固的血跡与泥土混杂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斗败了的野狗。
他紧紧地咬著牙,下頜的肌肉因过度用力而虬结,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著胸口的伤,传来阵阵剧痛。
但这种肉体上的痛苦,远不及他內心被羞辱和愤恨灼烧的万分之一。
与他的外露的狂躁不同,格日勒显得异常沉默。
他骑在队伍的末尾,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映著草原灰败的天空,透著一股死寂般的绝望。
他看到了那些年轻族人眼中还未消散的恐惧,看到了他们握著韁绳时依旧在微微颤抖的双手,那一战,打断的不仅仅是北狄先锋军的脊樑,更是草原勇士心中那份无敌的信念。
呼延烈的王帐內,数十盏牛油灯將巨大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如同实质般的阴冷气息。
他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端坐在铺著厚厚狼皮的宝座上,脸色铁青,帐內摇曳的火光將他脸上阴沉的表情映照得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
巴尔图小心翼翼地走进王帐,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薄冰之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王座之上的那股滔天怒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大王。”巴尔图深深地躬下身,声音乾涩,“俘虏已经赎回,大乾人所要的牛羊和战马,也都已经清点交付。”
呼延烈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越过巴尔图,像是两柄淬了毒的冰锥,死死地钉在隨后进帐、跪倒在地的巴图,以及一旁的格日勒身上。
巴图浑身是伤,虽然经过了隨军巫医的简单包扎,但那份深入骨髓的狼狈和屈辱感,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单膝跪地,身体因为激动和愤恨而微微颤抖,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大王,是末將无能,中了汉人的诡计!那李逸,阴险狡诈至极,他根本不敢与我们草原的勇士真刀真枪地对决!他就是个懦夫!”
“废物!”
呼延烈猛地一拍宝座扶手,那由整块巨木雕琢而成的扶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身前案几上的青铜酒杯跟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闷响,仿佛敲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三万精锐!我北狄三万最驍勇的战士!一万头牛羊!三千匹最神骏的战马!这些,都是为了赎回你这个只会喊叫的无能之辈!”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投下山峦般的阴影,他伸出粗壮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巴图,声音如同草原上滚过的炸雷,震得整个王帐嗡嗡作响,“你还有脸说是诡计?我草原的勇士,自祖辈起便与天斗,与地斗,与最凶残的野兽斗,什么时候怕过敌人的诡计了?”
巴图的身体剧烈地一颤,那股支撑著他的愤怒仿佛被这雷霆之怒瞬间击溃,头颅垂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贴到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他想解释,想辩驳,想告诉大王那场伏击是何等的恐怖,那支黑甲军是何等的非人,可喉咙里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沙子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帐內气氛压抑到极点时,格日勒上前一步。
“大王,此次失利,巴图固然有急躁冒进之过,但那位大乾太子李逸……並非传闻中那般简单。”
呼延烈缓缓坐回王座,眼神中的狂怒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危险的审视:“说下去。”
“他算无遗策。”格日勒回忆著,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清晰,“从我们踏入大乾边境开始,便一步步落入了他精心编织的陷阱。他故意示弱,沿途拋洒那些看似仓皇丟弃的军械粮草,正是利用了我们的贪婪与轻敌之心。他精准地判断出巴图將军急於求成的性格,所以將伏击圈设在了我们耐心耗尽、警惕性最低的龙门关。”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著呼延烈那双探究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最可怕的,不是他的计谋,而是他的心。那李逸……他洞察人心,能轻易看穿我们所有的偽装。他甚至……知道我们幕后的智囊,知道柳承宗柳相的存在。”
此言一出,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