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还行,瞎忙活。”韩春明端起茶杯,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打开话匣子侃侃而谈,反而顿了顿,“叶大哥,您回来的正好。我这儿……还真遇著件有点拿不准的事儿,心里头闹腾,想请您给把把脉。”
“哦?说说看。”叶瀟男神色平静。
韩春明放下茶杯,压低了些声音:“前些日子,我通过一个朋友——就住我们前院,叫程建军,打小一块长大的——认识了个主儿。那人手里头,据说有张琴。”
“琴?”
“对,古琴。说是唐琴,叫什么『九霄环佩的样式,桐木底,栗壳色漆,断纹是典型的『梅断,还有老款识。”韩春明说得很快,眼睛发亮,但隨即又皱起眉,“东西我隔著玻璃柜远远瞧过一眼,那气韵,那皮壳,看著是真老。可这玩意儿太高端了,唐琴啊!市面上几十年没见著过真品了,要么在博物馆,要么在极少数大藏家手里秘不示人。这冷不丁冒出一张,我……我这心里头直打鼓。”
叶瀟男静静听著。唐琴,在中国乐器与古玩收藏中,无疑是皇冠上的明珠,价值连城,仿品自然也多如牛毛,且作偽技艺歷代皆有高手。韩春明的警惕是对的。
“卖方什么来路?要价多少?”叶瀟男问。
“说是南边过来的,祖上是清代內务府的,家道中落,不得已出手。要价……”韩春明咽了口唾沫,伸出两根手指,“这个数。”
两万。在1989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足以在京城买下一套不错的房子。但对於一张真正的唐琴而言,又似乎便宜得有些可疑。
“程建军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叶瀟男敏锐地捕捉到关键。根据去年短暂的了解和对《正阳门下》原剧情的依稀记忆,这个程建军,似乎並非善类。
韩春明脸上掠过一丝复杂:“建军……他说是牵线搭桥,纯帮忙。他跟那卖家好像有点远房亲戚关係。他也劝我慎重,但话里话外,又总说这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了这辈子可能都碰不上了。还说苏萌也觉得这是个机会……”
“苏萌?”叶瀟男记得这个名字,韩春明那位分分合合、纠缠多年的恋人。
“啊,对,就我跟您提过的,我们院那姑娘。”韩春明脸上有些不自然,“她现在在文化单位上班,也喜欢这些老物件,有点小清高。她……她也见过那琴的照片,说看著挺唬人的。”他话虽如此,但叶瀟男听得出,苏萌的態度恐怕对韩春明影响不小。这个骄傲的姑娘若流露出认可,对韩春明而言分量不轻。
叶瀟男沉吟片刻。事情有些蹊蹺。程建军的“热心”,苏萌间接的“认可”,看似合理的卖家故事,充满诱惑又暗藏风险的天价物件……这像是一个精心编织的网。
“东西在哪儿?能上手细看吗?”叶瀟男问。
“就在城里一处临时租的小院里,那卖家很小心,说最多只能再隔著玻璃看一次,要下定金签协议才能拿出来细验。”韩春明道,“叶大哥,我知道您眼力超群,见识广。您说……我该不该搏这一把?两万块,我砸锅卖铁凑凑,再加上这两年攒的,也不是完全拿不出,可要是打了水漂……”
他没说下去,但眼里有渴望,也有巨大的恐惧。这几乎是他全部的身家和对未来的巨大赌注。
叶瀟男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飘飞的杨絮。帮助韩春明,对他而言不难。但这件事背后,恐怕不仅仅是鑑定一张琴的真偽那么简单。这涉及到韩春明与程建军、苏萌之间微妙复杂的关係,也涉及到京城古玩圈子里的暗流。
“这样吧,”叶瀟男转过身,“安排一下,我跟你去一趟。不必说我是谁,就当是你一个也感兴趣、但更谨慎的朋友,一起去『掌掌眼。近距离看看,或许能有更多判断。”
韩春明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太好了!叶大哥!有您在,我心里就踏实一大半!我这就去安排,就说……就说您是我南方来的表叔,也搞收藏的!”
两天后,叶瀟男隨著韩春明,来到了北城一条僻静胡同深处的小院。院子不大,显得有些冷清,正房帘子低垂。出来接待的是个四十来岁、穿著朴素但料子不错的中山装男子,自称姓李,说话带著点难以分辨具体地域的口音,眼神里透著生意人的精明与刻意装出的文气。
程建军也在。这是个和韩春明年纪相仿的青年,身板挺直,相貌周正,但眉眼间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算计,看人时目光喜欢微微下垂,再抬起来,显得很稳当,甚至有些过分客气。他热情地给双方介绍,对叶瀟男这个“南方表叔”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尊敬。
寒暄几句,李姓卖家便引他们进入正房。屋內陈设简单,当中一张八仙桌上,果然摆著一个罩著厚玻璃的狭长匣子。匣內衬著墨绿色丝绒,一张古琴静臥其中。
叶瀟男缓步上前,凝神细看。琴体修长,漆色深郁,光泽內敛,断纹层层叠叠,確如韩春明所说,有梅断的特徵。岳山、龙齦、軫池等部位细节,乍看之下也颇古朴。琴腹內的款识隔著玻璃和光线,看不太真切,但依稀是“大唐雷氏制”之类的刻字。
只看外表,確实很能唬人,甚至可以说,作偽者下了极大功夫,几乎摸到了高仿的门槛。然而,叶瀟男静静站立了约莫一刻钟,目光从琴头扫到琴尾,又从漆面深入到木纹肌理。
破绽,在极其细微之处。
首先是“旧”得不自然。那种歷经千年的皮壳苍古感,是时间均匀渗透的结果,而这琴的漆光磨损、木质氧化层,在某些转折处和平面处,有著微妙的力度和层次差异,像是被加速“催熟”的。其次是“神”。真正的唐琴,即便静置,也自有一股沉静悠远、歷经沧桑而气度不失的“琴格”,那是制琴者的精神、歷代主人的心念与时光共同淬链出的神韵。眼前这张琴,形似而神欠,仔细感应,总觉得那古朴之下,隱隱透著一股子“新”气和“匠”气,缺乏灵魂深处的震动。
更重要的是,叶瀟男凭藉超越时代的见识,知道后世一些高仿唐琴在材料处理上的秘密伎俩,比如利用特殊烟燻、药水浸泡来模仿古木色泽和纹路,这类手法在当下或许能瞒过大多数人,但在他刻意凝神感知下,还是能察觉到一丝极不和谐的、不属於自然老化的“浊气”。
韩春明和程建军都紧张地看著他。李姓卖家则面带微笑,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审视。
良久,叶瀟男微微嘆了口气,收回目光,转向韩春明,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说:“春明,这琴……看著是老物件,年份或许有些,但要说『唐,怕是牵强了。依我看,更像是清中期甚至民国时期,高手仿製的『慕古之作,用了些老料,做旧功夫也深。当个不错的仿古琴玩玩可以,若按唐琴的价格……”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