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通体发红,皮肤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眉毛是淡淡的两条,头发却乌黑浓密。他安然躺在襁褓里,偶尔梦呓两声,散发出一股婴孩特有的奶香味。
两个男人都好奇地望着他,这么一丁点大的小玩意,过上一个月,就变得白白胖胖了,以后还能养到七八尺高,真是太神奇了。
陆沧如实道:“他太小了,臣看不出他像谁。”
倒像个红彤彤的小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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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别的画面,如果他有孩子,该不会也像个小萝卜吧?还是汤圆那种小狐狸比较可爱,毛茸茸白花花的……
“你给他取个名吧。朕和皇后身子都弱,起了怕压不住。”
陆沧推拒无果,想了想:“这孩子一落地,暴雨就停了,正是天大的吉兆。云开雨霁,不如就取个‘霁’字。”
“好,霁字好,读起来敞亮,朕就不爱那些引经据典、生僻晦涩的字。”陆祺满意地点头,唤岁荣把小皇子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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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静下来,金猊口中喷出缕缕宁神香雾。
两人对坐一刻,谁也没有再说话。陆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见陆沧从容地盘腿坐着,双手搭在膝头,不像有话要问他,自嘲地笑笑:
“你越发疏远朕了。”
陆沧道:“君臣有别,臣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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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脑勺的刺痛开始发作,陆祺撑着头,从袖中掏出个小瓶,吃了一粒丹药。这药的气味很熟悉,陆沧闻见,心头一震。
“你认得这个吧,这是大柱国吃的药,用来止痛,但它吃多了上瘾。”
陆祺摘下冠冕,侧过头,把脑袋右后方的凸起给他看,那处的头发有一片被剃掉了,“这儿肿得越来越厉害,有时要太医施针放血,我才感觉好些。太医说这和头风是两桩病症,大柱国有头风,也活了快六十,可我头上长的这个东西,就是赛扁鹊也没法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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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低落,垂着眼睫,脸色在透进明瓦的阳光下苍白如雪。
“这药吃多了,对你有害无益。”陆沧换了称呼。
“我自然知晓。”陆祺轻轻地说,“是我让那道士把药献给大柱国的,它有什么效果,我能不清楚?你说好不好笑,到最后,我也吃上它了。”
陆沧已有预料,只是听到他亲口说出,胸中还是泛起一阵针扎似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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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父对你从无二心。从他决意把你推上皇位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想过对你动手。他老了,一身的伤,段家的子孙又不争气,若非段珪和崔夫人误杀了他,他本想在死前把段家的武将都调回西羌。”
“你都知道了?”陆祺诧异,表情又归于淡漠,“这话你能信,我却信不得。自古多少权臣猛将暗地里包藏祸心,却装出一副谦恭的模样欺上瞒下,既然史书上有那么多前车之鉴,我就不能赌。我让整个京城为大柱国哀悼三日,已是仁至义尽,段家的势力太大,不可不除,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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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不喜不怒,就像看着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仁至义尽。允吉,你对我也是仁至义尽吗?”他从荷包里取出柱国印,“咚”地放在木几上,“你召我回京,若是派我去御敌,就把征北将军印给我,我必当为你冲锋陷阵,鞠躬尽瘁。这八年来,母亲都是如此教导我的,我一向是如此做的。”
“你这是干什么?”陆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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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兵把守武库,禁卫扼住要道,卓将军守着长青殿,我不明白除了段家,还有谁让你防备到这个地步。”
“三哥,你误会我了。多事之秋,又逢皇后生产,我不得不多加小心。”陆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匣子,“这是征北军印,我还等着你把那群赤狄蛮子打回草原呢。至于柱国印,你不急着还给我,四柱国里只剩下你和卓将军了,我不想看他一人坐大。”
陆沧叹道:“是啊,只剩下我和他了。”
屋内又陷入了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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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喝了口茶:“你还有什么话要问我?只有我们兄弟二人在此,你尽可说出来。”
帘布微动,岁荣在外道:“陛下,皇后宫里又来人了。”
“传。”
少倾,一个绿衣的管事太监进了书房,满头大汗地跪下,身子发颤:“陛下,娘娘产后出血不止,太医束手无策,赛扁鹊就在宫外,是否要宣他入宫?娘娘还说想见孩子,见不到孩子,她……她闭不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