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没有镜子,陆沧束了头发,戴上一只錾银莲花冠,对时康道:“你看我这样,还算精神吗?”
时康憋着笑:“精神,太精神了。您怎么还穿着黑袍子?国丧以日代月,二十七天早就过了,咱们可以穿红戴绿了。”
?
陆沧不能说他认为这件黑袍子威严又矜贵,只说:“夫人觉得我穿这件好看。”又把鹿皮革带束紧了些,勒出窄窄的腰线。
“走吧。”
“王爷,汤圆到现在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事啊?”
“它吃香喝辣去了,别管它。”陆沧笃定汤圆在叶濯灵那儿认亲,从箱子里拿了一个油纸包,揣在褡裢里。
?
帐子外,一个五六十岁的赤狄贵族拄着木杖,右手抚胸,用生疏的中原话向他们问好。
“我奉可敦之命,请王爷去我的棚子里吃饭。我们有最好的羊肉和高粱酒,王爷把十个护卫都带上,他们也饿不了肚子。”
陆沧谢过他,与他攀谈后得知他是部落里的一名长老,和已故的什孛利可汗有血缘关系,家中颇有财资。左日逐部和周国联姻,王女的嫁妆有三千头牛羊,半数是从他的家产里出的,因此可敦给他这个面子,让他来操办晚宴招待女婿。
?
日落时分,营地里燃起篝火,后厨的仆人在河滩上忙碌地穿梭,将烤好的馕饼一车车拉来棚子前。长棚由七个大毡帐拼成,东面的帘子扎了起来,供宾客进入,西面开了一个后门。陆沧走入帐中,无数朵鲜花朝他洒下,桌上还没见着菜,就被花雨铺满了。
地上的花瓣堆里,一个影子“咻”地蹿出来,把紫色的龙胆花、红色的秋英、粉白的野菊搅作一团,翘着尾巴跳上凳子,抖了抖身上的花瓣,流着口水盯着厨娘端来的油炸膏环。
?
“下去!”陆沧眼疾手快地拎起它,“小狗能吃这个吗?还是不是乖孩子?”
汤圆的头上用红绳扎了个小辫子,显然是叶濯灵的手笔,这小家伙有了靠山,就不怕被教训了,四爪乱扑腾。它这三个月吃得油光锃亮、滑不溜手,陆沧一个没抓稳,它就笑嘻嘻地钻入了桌后的帘子。
小狐狸在这,那大狐狸会不会也在……陆沧望着帘子。
?
“哎呀,原来他就是燕王!我看到他驯马了。”
“我们部落里没有这么漂亮的男人呢……”
“他身手很好,连苏铎也比不上……”
?
姑娘们的窃窃私语打断了陆沧的沉思,时康挤到自家主子身边:
“王爷,这不对吧,怎么有这么多未婚的姑娘都在棚子里?带我们来的那位长老也不见了。”
朱柯迟疑道:“这不像是鸿门宴,还是找个人问问吧。”
他随手抓住一个端酒杯的小男孩:“小弟,你可知今晚有哪些人赴宴?可敦来不来?”
?
他自认算是和蔼亲切的,活了三十几岁从来没有孩子被他吓哭,可这个赤狄男孩儿满面惊恐,连牙齿都在打颤,手里摞着的酒杯一下子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几尺远。
陆沧捡起杯子,柔声道:“别害怕,我们只是问问你。你今年几岁了?听得懂中原话吗?”
小男孩战战兢兢地用赤狄语说了一长串话,姑娘们捧腹大笑。有个会中原话的道:
“王爷,他听不懂。他说你最喜欢吃七八岁的孩子,这两个侍卫是负责抓小孩儿的,他让你高抬贵手饶了他。”
?
主仆三人面面相觑,陆沧的脸霎时黑了,他没料到自己在草原的名声这么差,可止小儿夜哭。但他又不能在妇孺跟前发作,于是更加轻柔地问:
“是谁跟你说的?我从来不吃小孩儿。”
孩子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姑娘们笑得快岔气,刚才的那个人翻译:“他说你一天能吃四个小孩儿,打仗也用小孩儿当军粮,饿了就啃一口人腿,渴了就喝一口脑浆,不打仗就把小孩儿泡在酒缸里腌三天,下油锅炸完切成片蘸酱吃。这都是王女说的……什么?赫巴图,你昏了头,还敢瞎说?小心你娘把你揍到爬不起来!”
?
陆沧闭了闭眼,在那孩子肩头一推:“去吧。”
他磨着后槽牙,攥着拳头,手臂轻微地发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嘴里吐不出象牙……”
“王爷,清心丹!”时康递上药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