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睨着他:“君子一言——”
狗儿当即接道:“——驷马难追!这个乡塾里的先生讲过,说是君子必须要信守承诺,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任。”
林照淡声:“我对我说过的话负责。”
“其实我知道我娘为什么走。”他那方才一直强忍着的泪水,此刻终于轰然绝堤,像是涓涓细流般自眼中流淌不断,糊了满鼻子满嘴,“她是为了我走的。”
“说下去。”
“我爹走后,家里一直只有娘一个人,实在是养不活我们两个人,就只能央了里长,配婚签,给我找一个新爹。”狗儿讲述时,口齿清晰,语速连贯,正如那乡塾先生说的,他未来必然是一个有大出息的孩子,“谁知,没过多久,家里就来了人,来找我娘。”
林照意识到此事或为关键:“什么人?找你娘何事?”
“我不认识她,是个女人,来的时候头上戴着斗笠,我没看见她的脸,不过听口音,应当是临海本地人。她跟我娘说,只要我娘答应替她做一件事,她就能让我们家从军户籍脱出去。”
所谓军户,便是朝廷明文规定,世代都从军籍的人家。军户男丁不但必须承担兵役,且留守在家中的孤寡老弱,还要应付与普通民户同样的赋税徭役。军户男丁中仅允许一人作为生员参与科考,其余男丁必须从军,而普通民户则对此没有限制。
普通人若是坐罪,往往被充为军户,一旦被充为军户,便几乎是永世不得改籍,除非只有两种情况:皇帝特赦,或者后代中有人官至兵部尚书,方有可能摆脱军籍。
林照开口道:“我父之前,家中也曾是军户。”
狗儿瞪大了眼睛,望着林照身上不菲的穿着:“你……你们成功脱籍了?”
林照:“我父年轻时,为家中生员,勤勉刻苦,终官至尚书,得以脱籍。
宗遥愣了愣,随后倒是想起来这茬了。
她从前听同僚八卦时说过,林家是三代改命上位的翘楚,林照的祖父中举,在先帝时虽做到了临安知县,全家却还是军户未脱。林首辅年轻时可是全族希望,最终倒也争气,一路官至内阁首辅,权势滔天,至此带着全族都脱籍换命了。
“她许你家脱籍,那她要你娘做的,可是如今这事?”
“我当时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狗儿拼命地摇着头,“我只知道那之后娘就经常好几日,好几日地出远门,问她什么,她也不回答。再后来,家里就经常来客人了,那些姐姐们说她们是娘的朋友,还给我带过礼物。”
“她们是随你娘一并吊死的几人吗?”
狗儿艰难地点了点头:“……是。”
错不了,那位登门拜访的女人,给张枣萍提的要求,就是要身在临海县的她作为联络人,一个个去找那不在本县的其余六人,以掩人耳目。
她们商定之后,便定下一同吊死在府衙门前的日期,按照宁昕的说法,其余六人是真心相信了张枣萍传达的“去往西天极乐世界”的说辞,但张枣萍本人应该是知道这是谎言的,她只是受那访客之托,蛊惑那几人。
但现在有个问题,那六人是如何被选中的?又为何会那般笃定地相信张枣萍一个外县陌生女子的话呢?
难道说……
她心念一动,心中忽然有了几分猜测。
“林照,我好像有些头绪了。”
*
另一边,杭州府。
“卢望,本从父姓方,村子受倭寇侵扰被毁后,父死母改嫁,随继父改姓为卢。”周隐一边说,一边将托人费心搜寻打探来的户籍簿子扔在桌上,“可还要本寺正继续往下说,你和那杜先之妻方氏,究竟是何关系?”
卢望眼神闪烁:“这……这……”
“还有——丽娘!”周隐唤了一声。
丽娘抱着一个沾染了坟土的包袱跨入堂内,随后得意地将其扔到了堂下众人面前。
包袱散落开来,露出来一件年代久远,早已颜色暗沉的喜服来。
方氏一见那喜服,面上的愕然几乎就快要挂不住。
丽娘抱着手臂,朗声道:“我听了隔壁婆婆的话,亲自拿铁锹上了坟山上去挖的。这喜服埋的地方也真够刁钻的,居然埋进了别人家的坟垄里,你也不怕搅扰了英灵,别人家先人大半夜的来找你?”
“等等。”周隐忽然听出来几分不对,皱眉问道,“在别人家坟垄里你怎么找到的?”
丽娘还未觉出不妙,理所当然道:“一个个地挖啊,不然还能怎的?”
周隐赫然瞪大了眼睛:“一个个挖?!你是刨了多少座坟头?!”
丽娘观他表情,终于意识到不对,赶紧眼珠一转,转了话题。
“啊!大人!我跟你说,我在这喜服上,可找到了证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