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之同行的另一位大人见同僚亦暴亡,认定客栈内必有问题,命所有人不准回房,夜间全部守在大堂之内。前半夜相安无事,后半夜实在太困,我便睡了过去,今晨醒来时便看见,这位大人已被人砍去头颅,陈尸堂内。”
依幸存女子所言,山洪暴发日为七月十二,七月十三夜间,第一名死者出现,最后一名死者则出现在七月十七鸡鸣之前。
而县内闸官和河伯所内记录,七月十二至七月十七之间,龙眠山上暴雨倾盆,山下水闸尚被完全吞没。河伯所报巡检司后,巡检司便在山下立牌,禁止任何人靠近龙眠山,唯恐有人因山洪遇害。
换言之,这五日之间,山上的这间龙眠客栈,是一所毫无疑问,无天无地的山间孤岛。
案件着实恶劣、诡异,赵典吏不敢自专,于是报知知县。
数日后,凶嫌落网。
两名朝廷中人被切下的四肢与头颅于山间找到,所幸并未损毁,拼合后依据告身辨认姓名,并着亲友来此收敛,确认无疑。
其余当事幸存者签字画押后,此案完结,卷宗收归大理寺,编署为《桐城龙眠山七月十二?五日连环凶案》。
桐城魇(二)
“时逢夏日,晴空万里,及骤雨至,牵引山洪,浮桥毁,马车停。众客聚之店内,凶案乃始。”
——《桐城龙眠山七月十二?五日连环凶案?其一》
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十二,马车抵达南直隶安庆府桐城县。
行至县外龙眠山,众人路过一段花草繁盛,林木葱郁的山岭时,林照忽然伸手敲了敲车窗:“停一下。”
大虎闻言拉停了马车:“怎么了,公子?”
“此间山顶乃是家母归葬之处,既路过此地,不得不拜。”说着,他整衣起身,自座下暗箱内,取出昨日在城中买的油纸包。
周隐恍然:“难怪你昨日忽然要进那糕铺里买这蒿子粑,原来是为了祭拜令堂啊!”
林照颔首:“你们不必跟来,我去去就回,不会太久。”
“这怎么行?”周隐伸了个懒腰,差点一拳挥到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宗遥脸上。
宗遥猛地偏头躲开,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一场光天化日之下的闹鬼事件被险险消弭。
自那日在台州府衙内被林照接连轻薄,并且他死不悔改后,她就彻底俱上了他,哪怕是坐马车都要避着他坐,唯恐他脑筋错乱,重蹈覆彻。
周隐跟在后面站起了身:“来都来了,我们还是和你一道去拜见一下伯母吧。”
“不必。”
“没事,坐了一天的马车了,随你上个山,就当是活动活动筋骨好了。”
眼见着这厮死皮赖脸跟了上来,林照也懒得再多费口舌,自揣了油纸包往前走。
“唉!你走慢些!等等我和丽娘!我们俩不认路的!”周隐在其身后大叫,“大虎!看好马车!我们很快就回来!”
“是,大人。”
*
林照的母亲,就葬在龙眠山的半山腰上。
山上没修石板路,只有一条略有些陡峭的,由过往的行人踩出的泥土道。
林照和周隐均是一身文士长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身后丽娘却如履平地,甚至还能顺手从旁边的草堆里拽下几朵鲜艳的小花。
天幕之上晴空万里,午后的阳光如温泉一般沐浴在身上,连日都是阴霾般心情的宗遥此刻终于舒展了笑颜,望着身侧的丽娘轻笑。
唉,管他呢,她自我宽慰着,是林照肖想她,又不是她肖想林照,该烦心的是他才对,她在这里纠结什么?
这么一想,她心情豁然开朗。
过了这一小段难走的山道,眼前便出现了一座木板拼就而成的浮桥,桥下溪水潺潺,桥畔是飞湍瀑布,右侧的石壁上,题着“碾玉崖”三字。
三人一鬼过了浮桥,遥遥望见远处山銮之上,一抹炊烟正袅袅升起。
丽娘指着那炊烟讶然问道:“咦?那是什么?”
周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多半是个山间客栈吧,这山还挺高的,若是碰上游人晚归天黑,有个地方歇脚也是不错的。”
“可我们这一路走来也没看见什么人吧?把客栈开在这种地方,真的会有生意吗?”
“有的。”宗遥忍不住伸手在她肩上书字,“这里从前是宋时龙眠居士李公麟的隐居地。李公麟曾作《龙眠山庄图》,并请好友苏轼为之作记,所谓‘有道而不艺,则物虽形于心,不形于手’,说的就是李公麟心手相应,浑然天成的画工。此地风景秀丽,说起来,我从前还来过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