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正欲跟着他们一道去砍树,却被宗遥一把拉住,她故意大声道:“你是说你要先上山去安葬你母亲吗?好,那我同你一起去!”
眼见着其余客人逐渐走远,他有些不解地望着宗遥。
“你为什么要骗他们?”
宗遥笑道:“当然是为了借机脱身,赶紧去官府报案啊。”
少年皱眉:“但你方才也看到了,那个王保方才一脚踩进水里,险些就要被水流冲走了。”
宗遥挑眉一笑:“你还真相信他那拙劣的表演啊?”
少年一怔。
说着,他还不及反应,宗遥便一脚踩进了那湍急的水流中。
少年惊慌道:“喂!”
然而下一刻,他便看见那紫衣的少女笑吟吟地在那溪水中站定,水深只到了她的肩膀。
她扒着岸旁的石头笑道:“这岸边的泥沙积了这么厚,溪里的水却是清的。这说明,暴雨之后的山洪早就已经退干净了,王保比我还要高些,退潮之后的水不可能有那么深,他一看就是装的。”
少年不解:“他为何要假装溺水?”
宗遥扒着岸沿将身子撑起了一点,吸水之后的衣料重重地黏在她的身上,扬起的发丝在阳光下落下星星点点的碎金。
“因为他不傻啊。”宗遥伸手拧了把被泡湿的头发,抬手将它们挽起了一个髻子,又伸手将最外层吸水厚重的紫色长裙解下,扔到了岸边。
长裙落在脚边的刹那,少年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
“你以为他们是真的都相信什么偷生鬼作祟的说法吗?”宗遥难得嗤笑了一声,“何秀才是为了借到乡试的盘缠,郭掌柜是担心女儿看病花光自己的积蓄。邱家夫妻是病急乱投医,至于崔捕快和宋举人,一个为了财,一个为了自己的声望。他们之中,有哪个是真的敬畏鬼神的?不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吗?”
“这间客栈里的所有人,在桐城县内土生土长,他们比我们更清楚,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偷生鬼。只要所有人口径一致地将过错推到鬼怪身上,便可将此案彻底了结,日后也不必担心同在一县的凶手报复他们,何乐而不为呢?”说着,她仰头望着少年笑道,“小公子,我们不妨打个赌,不出三刻,那些说自己要去砍树,找斧头的,就都会一个个悄悄溜回来过河。”
少年垂下头,面色有些复杂地望着她:“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对这等接连死伤的凶暴之案,毫无惧怕?”
“我要是说,我还没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见过很多死人的尸体了,你信吗?”
但还不及少年有所反应,她又迅速地接道:“我开玩笑的。”
少年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片刻后,他弯下腰来,脱去了脚上的鞋靴。
“报案是吗?我和你一起去。”
“等等!”宗遥忽然出声喊住了他。
少年面色疑惑地抬头看向她。
宗遥讪笑着从怀中摸出了一把匕首,对着少年道:“你要不还是握着这个,让我拉着你吧?你身量可能有点儿不够,我怕你待会儿被水给冲跑了。”
少年:“……”
*
“别生气嘛,我不是说你矮,你才十三岁,只要勤加锻炼,将来还有得长呢……”
少年置若罔闻,拎着那把该死的匕首,面色臭得吓人,一声不吭地从水里走了出来。
忽然,他脚下一顿,似乎不小心在河滩边踩到了什么东西。
少年弯下腰,从泥沙堆中,挖出了一小片藕色的衣料,衣料上萦绕着的香味,闻着有些许熟悉。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身子一麻。
“怎么了?”宗遥此刻已经走到了他身后。
那股与他手中衣料如出一辙的甜香气,经溪水浸泡后,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你……”他咳嗽一声,“你用的,什么香膏?”
宗遥这才闻了闻自己的手腕:“客栈里店家给的啊。”
被水泡透的中衣,勾勒出玲珑的少女曲线,少年的面色愈发僵硬,他背过身去,将手中那片衣料递给她:“那就是了,这片衣料,大概是柳氏的。”
宗遥捏着那片衣料,面色有些凝重地回望了一下远处的对岸。
现下水不深,他们几乎是趟着直线过来的,所在的位置,和与客栈相对的浮桥位置,距离并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