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庆坦然地昂起头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爹念你杨家的旧情,可我又没受过你们杨家半分恩惠!当年陛下深恨杨家,颜、杨两家如此交好,若不牺牲你们杨家做投名状,我与我父亲,皆要与你们杨家还有你祖父的那些门生一道,被杖杀在午门之外!”
“……“杨世安闭了闭眼,“所以,我今日是非死不可了?”
“又或者,再赔上你那位远在云南的父亲?”颜庆嗤笑一声,“你或许不知道,陛下有多记挂他。当年在午门外没能杖死他,流放云南没能令他死在半途,而今圣上只要想起来,便要对左右问上一句:杨升庵今如何?圣上得听到他‘老了,病了’,才能安心,可就等着他再犯错呢。”
杨世安攥紧了手指。
在铤而走险之前,他想过自己的计策或许会失败,想过自己或许会有拖累家人的一日。所以,他才决绝地与父断交,留下了那封书信。
这些年,他偶尔会接到父亲自永昌卫发来的书信,说在当地著书教习,采风闻俗,编撰成册,学习当地少民之语,还主动随同当地土司一道,数度平叛。
与他的痛苦挣扎不同,父亲似乎已经与自己永无止尽的流放生涯和解。
走不出来的只有他,而父亲已经获得了自己的平静与安宁。
他长叹一声:“我虽流放,但士人亦有士人的死法,还请世叔稍等,为我行个方便。”
颜庆轻点了下头,对着他一笑:“我带着人在外面等你。”
杨世安拱手躬身。
随后,牢房之内众人离开。
一个时辰之后,颜庆察觉到内间再无动静,试探着朝内唤了一句:“世侄?”
“……”没有任何回音。
他带着人走了进去。
牢房之内,一身囚服的年轻人高悬梁上,已然彻底断了气。
*
次日清晨。
“你说他死了?!”
“二位大人,抱歉。”魏县令对着惊怒的周隐,拱手打了个哈哈,“嫌犯施安畏罪自尽,是下官看顾不周。但此犯投毒害命,本就罪无可恕,如今畏罪自尽,下官能做的,也就只有如实禀呈户部与大理寺,就此结案了。”
“畏罪自尽?!”宗遥难得动了火气,她指着地上新鲜未干的马蹄印,冷声问道,“那么还请魏大人告诉我,这是什么?!昨夜究竟何人来过?!”
若说周隐是上官,客气些也就算了,可眼前这妇人竟也敢对他这位朝廷命官颐指气使,真是是可忍熟不可忍!
于是,他沉下脸道:“那就还请二位大人直接禀明张少卿和胡寺卿,来问下官的罪好了!”
“你……!”
“下官还有公务在身,二位大人,失陪。”说完,他便径直拂袖而去。
周隐急道:“孟青,他现在死了,那我们此次岂不是白来了一趟?!”
宗遥望着地上盖着白布已然死去的故友,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正欲开口,忽然边上走来一位衙役。
“二位大人。”衙役行了个礼,“嫌犯自缢时,脚旁地下留下了一张血字书写的布巾,似乎是死者留下的遗书。”
宗遥盯着他:“是你发现的,还是昨夜来的那位大人,请你转交给我们的?”
那衙役登时一副不敢多言的模样,只将血书往他们怀中一塞,便匆匆转身离开了。
周隐:“那人敢交堂而皇之地交出血书,那上面就应该没写什么要紧的东西吧?”
宗遥打开了那张布条,只见上面写着:“予我故友青瑶:我死之后,愿敛尸骨,归葬宣城。至于新都因我之故所害百姓之在世亲友,还请明锦兄替我照料安抚,我魂在九泉之下,方可安息。”
果然,这就是一封普普通通的遗书。
周隐叹息了一声:“我们回去路上路过宣城,就给他安葬了吧,也算是成全了他的遗愿。”
宗遥点了点头。
之后,四人便将杨世安的尸体封棺装车,又回到客栈内,将杨世安的遗愿转托白掌柜。
白掌柜告诉他们,此前他已经去看望过陈夫人。
自虞府棺中被救出之后,杨世安便重新寻了一处宅子供其别居,如今她身体你还算康健,唯独对女儿之死,耿耿于怀,日日诅咒着害死自己女儿的杨世安。
随后,他们便正式出发,离开了新都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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