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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上元（第1页）

上元的夜气漫过西陲阙里的夯土墙时，爆竹声己在巷陌间炸成一片金红。萧北牵着魏洛然的手穿过攒动的黔首，粗粝的掌心裹着她微凉的指尖，指腹过她腕间那串廉价的陶珠——是前日他在墟市给她买的，据说是西戎女子辟邪用的。

她仰头望着夜空，鬓边绒花被风掀起一角，眼睛比刚绽开的烟花还要亮。“砰”的一声巨响，靛蓝的星火拖着尾焰坠向天际，魏洛然忽然踮脚晃了晃萧北的手：“你看那朵，像不像阿母绣帕上的并蒂莲？”他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见漫天流萤似的光，却还是应道：“像。”

卖饴糖的老汉敲着铜锣走过，竹筐里的糖画沾着细碎灯影；穿褐衣的孩童提着纸糊的兔子灯跑过，灯穗扫过魏洛然的裙裾。她被绊得踉跄了下，萧北立刻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掌心抵着她的后腰。“小心些。”他的声音混在爆竹声里，低低的，却比炸开的烟火还要烫。

魏洛然却忽然笑出声，抽出手去接飘落的烟花碎屑，“你瞧，这光落在手心里，暖融融的。”萧北低头时，正撞见她掌心托着的细碎金辉，和她唇角未散的笑靥。远处，又一簇烟花在墨色天幕上炸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两株依偎着生长的芦苇，在喧闹的人间，守着片刻的安宁。夜空炸开金红交错的花火，将萧北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指尖无意识着城垛上的斑驳凹痕，那是去年楚军攻城时留下的箭镞印记。下方黔首们的欢呼顺着风飘上来，混着硫磺的气息，倒有几分不真切的热闹。

魏洛然将暖炉往袖中又塞了塞，目光掠过远处连绵的营帐轮廓。那里本该是秋收后堆放粮草的坞堡，此刻却扎满了秦军的玄色帐篷，像一片沉默的鸦群。"去年鄢郢之战，咱们折了十万将士。"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那些在烟花下笑闹的孩童，"可我昨日去伤兵营，见着从南郡送来的伤兵，他们说楚人在巫郡又开始集结了。"

萧北忽然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火星，那点橙红在他掌心明明灭灭，最终化作一点焦痕。"洛然你看，"他指向东南方，那里的夜空格外深邃，"楚国的山在那边，楚国的水也在那边。只要秦岭还挡着太阳，云梦泽还蓄着水，他们就一定会回来。"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土地是不会忘记疼痛的。"

魏洛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见沉沉夜幕。烟花还在一声声炸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城墙内侧，拉得老长，像两道守望了千年的石像。"那这些人呢？"她忽然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刚把新麦种下去，刚给孩子做了过冬的棉鞋。。。"

萧北没有回答。他弯腰从垛口抓起一把土，那土混杂着枯草与碎砖，在他指缝间簌簌落下。远处，最后一朵烟花升上夜空，化作漫天流萤，照亮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城下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秋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