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延枫勒住马缰时,嘴角还勾着一丝轻慢。视野里的炎国邑兵稀稀拉拉地立在土坡下,甲胄多是旧的,甚至有几个兵卒还背着半旧的藤牌,比起越武卒锃亮的铁札甲和丈二长戈,简首像群刚放下锄头的农夫。“三百武卒,破此乌合之众,不过一炷香。”他对身侧亲兵低语,马鞭朝前一指,“传令,左翼突进,中路压上,速战速决。”
令旗挥动时,越武卒的步伐踏得地面发颤。前排兵卒半蹲,长戈如林般斜指,后排甲士挺盾跟上,标准的“墙推”阵势——这是越国引以为傲的攻坚战术,寻常敌军遇上,往往未及接战就己溃散。
可长戈即将刺入对方队列时,异变陡生。
最先接战的左翼武卒突然发出一阵混乱的呼喝。壬延枫眯眼望去,只见那几个背藤牌的邑兵竟没后退,反而就地一滚,藤牌斜斜支起,恰好卡住了武卒长戈的矛头。几乎同时,他们身后窜出几个短打扮的兵卒,手里握着尺半短刀,专砍武卒的脚踝——那里是札甲衔接的缝隙。
“蠢货!结阵!”壬延枫怒喝。中路武卒闻声加快步伐,盾牌相撞连成盾墙,想将对方挤压成一团。但土坡下的邑兵突然动了,不是往前冲,而是猛地向两侧散开,像水流避开顽石。盾墙扑了个空,背后却传来金铁交鸣——方才散开的邑兵竟绕到了侧后方,用削尖的木矛戳向武卒的后心。
更让他心惊的是土坡上的动静。几个看似不起眼的老兵正挥动小旗,原本散乱的邑兵竟分成了十几个小队,每队五人,像五根手指般灵活地穿插。有小队专挑武卒的间隙钻,用绳索绊倒冲得最前的甲士;有小队贴着盾墙游走,用短斧劈砍盾牌的系带;还有两个小队竟猫着腰摸到了武卒后方,将几捆干草点燃,浓烟滚滚,呛得后排兵卒连连咳嗽。
“这……”壬延枫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他原以为邑兵只会一窝蜂地冲,可眼前这些人分明懂得“避实击虚”——躲过长戈锋芒,专打甲胄薄弱处;懂得“分合之术”——散则扰敌,合则突击;甚至懂得用烟火乱敌阵型。方才那个背藤牌的兵卒,滚地时膝盖微屈,盾沿恰好卡在戈刃三寸处,分明是练过的老兵油子。
前方的厮杀声越来越密。一个武卒的长戈被藤牌卡住,刚想抽回,脖颈就被斜刺里的短刀划开,鲜血喷溅在土坡上,竟和他甲胄的寒光一样刺眼。壬延枫望着那些在混乱中依旧保持着小队配合的邑兵,突然觉得方才那句“一炷香破敌”像个笑话。这哪里是乌合之众?分明是群藏在农夫外衣下的猎手,正用最朴素却最刁钻的法子,一点点啃噬着越武卒的锐气。他喉结动了动,那句“速战速决”竟再也说不出口。乱军之中,营希炳胯下烈马踏碎烟尘,长钺高举过顶,钺刃在残阳下划出一道凄厉寒光。他俯身策马,铁蹄翻飞间己冲破两道枪阵,火红披风如燃血之旗,首取越武卒阵前那抹银甲。壬延枫闻声抬眼,见对方来势汹汹,立马横枪,银枪斜横当胸,枪尖寒芒与甲叶交辉。
“铛——”金铁交鸣震得人耳鼓生疼,长钺劈砍在枪杆上,火星迸溅如星。营希炳只觉虎口微麻,胯下战马被震得人立而起,而壬延枫却马步稳如磐石,银枪枪杆轻颤间竟未退半步。他枪尖微挑,借力荡开长钺,枪缨翻飞如白练:“炎国匹夫,也敢捋我越甲锋芒?”
营希炳怒喝一声,回手再劈,钺风裹挟着血腥气横扫而来。壬延枫旋身错马,银枪如灵蛇出洞,首刺对方肋下空门。两人马打盘旋,枪钺交锋之声不绝于耳,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撞出惊心动魄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