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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申叔时（第1页）

楚国章华台内，烛火如昼，舞姬们正旋着水红裙摆，伴着编钟轻敲的韵律翩跹。楚庄王斜倚在雕龙榻上，手中握着白玉酒樽，目光却掠过殿中翻飞的袖影，落在阶下那名踉跄奔来的内侍身上。

"何事惊扰？"他声音不高，却让满殿丝竹骤然停歇。舞姬们僵在原地，垂首屏息。内侍扑跪在地，锦袍下摆沾着尘土，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连气都未喘匀，便颤声道："启禀大王——前线八百里加急！"

庄王指尖着冰凉的酒樽边缘，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漾。他看着内侍涨红的脸，缓缓坐首了身子："讲。"

"联军。。。联军在炎国都城外遇袭！"内侍叩首更深，声音带着哭腔，"越国先锋营中伏，主将战死，炎军趁势反扑，我军右翼己乱！"

殿内死一般寂静，唯有铜漏滴答。庄王手中的酒樽"咚"地搁在案上，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明黄的锦垫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沉默地盯着殿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阶下众臣脊背发凉。章华台内烛火摇曳，楚庄王将手中青铜酒樽重重顿在案几上，竹简在青玉镇纸下簌簌作响。"炎国不过弹丸之地，"他指尖划过羊皮地图上的淮水流域，朱砂标记的炎国都城旁，密密麻麻的兵戈符号刺得人眼疼，"三日前谍报还说他们举国之兵不足三万，怎敢在陉山与我楚军对峙？"

内侍跽跪在地，锦缎官靴上的云纹被汗水浸得发暗："启禀王上，前线斥候回报，炎国军营中飘着魏国旗帜。那些披玄甲、执长戟的锐士，正是庞涓训练的魏武卒——魏国暗遣了三千甲士假扮炎国援军。"

"魏武卒。。。。。。"楚庄王指节叩着案几，青铜夔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想起三年前河西之战，五万魏武卒大破秦军五十万的传闻，喉间泛起铁锈般的涩味。暮色从雕花窗棂涌入，将他玄色王袍上的日月星辰绣纹染成暗紫，"魏罃这老狐狸，竟想借炎国之手扼我淮河商路。"

内侍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殿外忽有夜风吹过，廊下青铜铃铎发出细碎的颤音，像极了甲叶摩擦的声响。楚庄王忽然起身，腰间玉瑗撞击出清越的脆响，目光穿透重重帷幔望向北方："传令下去，命薳射将军暂停进攻，孤要亲自去看看这支炎国援军。"那大臣须发皆白，正是三朝元老申叔时。他踉跄着挤出朝班，扑通一声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王上乃万乘之尊，岂可亲冒矢石？今楚越联军己破炎城九座，兵锋正锐，自有沈尹戌等将帅戮力死战。君王当坐镇中枢，统筹粮草调度，若亲赴前线，一旦有失，社稷安危系于何人？"

阶下群臣纷纷附和，殿内霎时鸦雀无声。申叔时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青铜朝冠歪斜欲坠："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旬月之内必能传来捷报。若君王执意前行，老臣唯有伏剑于宫门之外，以死相谏！"

楚庄王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一颤，望着阶下白发苍苍的老臣，又瞥了眼两侧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殿外忽然传来北风呼啸，卷起廊下的青铜铃铎叮当作响，如战场上传来的金戈之声。

"申大夫平身。"庄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缓缓松开剑柄，"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说罢转身走向丹陛后的龙椅，玄色王袍在身后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传令下去，即日起由令尹蒍敖代掌兵权，寡人。。。就在这章华台上，静候沈尹戌的捷报。"

申叔时叩首起身时，看见庄王望着殿外飘扬的龙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阶下群臣暗自松了口气，唯有太史令倚在铜柱旁，悄悄在竹简上刻下："庄王欲亲征，大夫申叔时谏而止之。"墨迹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