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朝使节奕峻青走进晋源宫,朱漆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殿内侍立的甲士皆玄甲执戈,面容隐在兜鍪阴影中,如两列泥塑金刚。幽暗的殿堂里,唯有高窗透进几缕天光,在青砖地上投下狭长的光柱。
他敛衽拾级,靴底叩击石阶的声响在空旷大殿中格外清晰。丹陛之上,晋献公斜倚在黼黻屏风前,鬓发半白,鹰隼般的目光自青铜酒樽上抬起,如审视猎物般落在来人身上。
"周天子近来可好?"献公沙哑的声音打破寂静,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奕峻青垂首拱手,章甫玄端的礼服在光柱中泛着暗纹:"臣奉王命而来,敢请君侯屏退左右。"
献公忽然发出一声冷笑,案上青铜甗的兽首纹在光影中明明灭灭。他缓缓起身,龙纹冕旒微微晃动:"周室的使者,倒是比从前更会摆架子了。"说罢挥了挥手,两侧甲士如潮水般退下,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以及那道从高窗斜射而入的光柱,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青砖地上。晋献公闻言,手中的青铜酒樽在案几上轻轻一顿,酒液晃出细珠溅在兽纹锦垫上。他抬眼看向奕峻青,烛火在他深褐的瞳仁里跳动,鬓角的玉簪随着他微偏的头颅泛着冷光。“周室的人,如今也管起诸侯的兵戈了?”他喉间发出一声低笑,指节在案几上轻叩,案上的青铜豆里,半块烤鹿肉还冒着热气。
奕峻青广袖微垂,目光落在晋献公腰间的白玉珏上——那玉珏缺了一角,据说是去年伐骊戎时被箭矢崩的。“不敢。”他声音平稳如深潭,“只是近日洛邑听闻晋地兵甲调动频繁,西鄙的烽燧三月未熄,臣弟想着,晋侯若要攻伐,总该挑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晋献公突然倾身向前,案几上的铜灯被带得一晃,光影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切割出明暗。“名正言顺?”他指节捏得酒樽边缘泛白,“当年曲沃代翼,周室可曾说过‘名正言顺’?”他猛地靠回凭几,长袍扫过案角的骨签筒,数十根刻着地名的牛骨签哗啦啦散了一地,其中一根滚到奕峻青脚边,上头“虢”字被火烤得焦黑。
奕峻青弯腰拾起那骨签,指尖擦过焦痕时微微发烫。“虢公上月还遣人入洛,说要助王师修缮甘宫。”他将骨签轻轻放在案上,玉珏缺角正对着晋献公的视线,“晋侯的玉珏,是该补补了。”
晋献公盯着那骨签,指节在案几上叩得更急。帐外忽传来甲士换岗的甲叶碰撞声,他忽然抬手止住声响,转而端起酒樽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进颈间的紫绶。“明日卯时,让你的人离绛都。”他起身时,腰间的青铜剑鞘撞在柱上,发出沉闷的嗡鸣,“至于寡人要打谁——”他走到帐门口,回身时,半张脸浸在帐外的月光里,“等洛邑收到捷报,自然会知道。”
奕峻青看着他消失在帐帘后的背影,广袖下的手慢慢攥紧,掌心沁出的汗濡湿了袖中藏的那卷周王密诏。案上的鹿肉己凉透,唯有那根“虢”字骨签,还在烛火下泛着焦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