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阳城的炊烟这几日都带着几分焦灼。魏洛然的"回春堂"本是邑中最安静的所在,如今却被伤兵的呻吟声填满。她握着药杵的手虎口泛酸,案上的桑皮纸堆得老高,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伤方——金疮药、止血散、续断汤,墨迹都透着仓促。
前日傍晚第一批伤兵被抬来时,血污几乎浸透了城门的青石板。领头的百夫长断了左臂,却仍死死攥着染血的令旗,嘶哑着喊"郑人过了洛水"。魏洛然那时正给城东的阿婆扎针治膝风,银针还没起,就被撞开的门扉带起的风惊得一怔。
现在她的手指上还缠着布条,是昨日给一个少年兵缝合腹部伤口时被挣扎的人抓出的血痕。药材也渐渐吃紧,库房里的当归和川芎己经见了底,她只能用更廉价的赤芍代替。最让人心惊的是伤兵们口中的只言片语——"火攻""屠村""新郑的铁骑",这些词语像淬了毒的冰棱,刺得人后颈发麻。
暮色西合时,又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魏洛然抬头,看见夕阳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个民夫正抬着一副简易担架匆匆跑来,担架上的人裹着秦军的黑甲,胸口的血洞还在汩汩冒着热气。她放下药杵,深吸了口气,将刚熬好的艾草汤往陶碗里舀——这锅汤本是给染了风寒的孩童准备的,现在看来,又要先紧着伤员了。窗外的风卷着沙尘呜咽而过,像是谁在低声啜泣。药香混着血腥气在医馆弥漫,灯笼在梁间轻轻摇晃。萧北玄铁铠甲上凝着未干的血渍,铁靴踏过青石板时,惊起檐角蛛网。她看见魏洛然正用银剪剪开染血的战袍,鬓角碎发黏在汗湿的脸颊,指尖在药斗间翻飞,将黄连与当归倒进陶碗。伤员压抑的呻吟从竹帘后传来,她却连眉头都未曾蹙一下,只把捣药杵压得更实,药臼里的冰片簌簌作响。
"洛然。"萧北的声音比甲叶碰撞更柔和,目光落在她沾着药汁的素手上。魏洛然手中药臼微微一顿,抬头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专注,望见他肩头新添的箭伤,睫毛轻轻颤了颤:"你回来了。"她将捣好的药膏敷在伤员创口,缠绷带的动作利落如战场收剑,"先给你处理伤口。"萧北按住她欲起身的手,目光扫过满堂伤兵,喉结动了动:"你救这么多秦锐士,辛苦了。"铜盆里的血水泛起涟漪,两人目光在药香中交汇,乱世里的相守比任何誓言都来得真切。帐内光线昏黄,弥漫着草药与血污的气息。魏洛然将最后一卷麻布缠上伤兵的断臂,鬓角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帐外传来甲胄碰撞声,刚能坐起的老兵挣扎着要行礼,被她按住肩膀。
"军医大人,我等这条命。。。。。。"
"莫要多礼。"她声音带着难掩的沙哑,指尖触到士兵渗血的绷带,"你们守住函谷关,我守住你们。"
伤兵们沉默下来。那个昨日还在高烧呓语的少年兵,此刻正用没受伤的手攥着半块麦饼,非要塞给她。失去手臂的百夫长红着眼眶,将腰间玉佩解下:"这是。。。。。。"
"留着吧。"魏洛然打断他,拿起药杵继续捣药,"等你们打退了郑武卒,拿这玉佩去咸阳城最好的酒肆,我请你们喝摔碗酒。"
帐内忽然响起低低的笑声,混着压抑的哽咽。她首起身时,见所有能坐起的伤兵都挺首了脊梁,粗粝的手掌按在胸口,像对待将军那样行了个不标准的军礼。
魏洛然转开脸,将药汁倒进陶碗,声音轻却清晰:"医者眼中只有伤病,不分国别。但你们是秦国的锐士,是保家卫国的利刃。"她将药碗递给最近的伤兵,"喝了药,好好养着。等伤好了,还得拿起戈矛,护着身后的土地。"
夕阳透过帐帘缝隙,在她素色襦裙上投下金斑。秦锐士们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帐中的药香,比战场上的血腥气更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