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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暗流与初芽（第1页）

营州的七月，比长安多了几分粗粝的燥热，也多了几分边地特有的、混杂着牲畜、皮革和野草气息的风。这里是大唐东北边陲的重镇，也是奚族、契丹、突厥、汉人杂居交融的沸腾锅。城墙谈不上高峻，市集却异常喧嚷，带着刀弓的骑士与牵着驮马的商队穿行其间，胡语汉话交织，铜钱与绢帛齐飞。

城南角落，一片低矮杂乱的土坯房挤在一起，这里是城内最贫困的混居区。一间歪斜的、屋顶覆着厚厚干草和破毡的土屋里，传出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禄山，水……”

一个面色蜡黄、眼眶深陷的突厥妇人蜷在破毡上，正是安禄山的母亲阿史德氏。她原是个巫女，有些跳神占卜的本事，在部族里也曾受人敬畏。但自从丈夫早亡，她带着年幼的儿子离开日渐衰落的部族，流落到这营州城，那些神灵的眷顾似乎就离她而去了。生活困顿，病痛缠身，让她西十岁不到的年纪，看起来却像五十老妪。

“阿娘，水来了。”一个敦实黝黑的少年端着破陶碗，小心地跪在毡边，扶起母亲，慢慢喂水。少年约莫十岁，骨架却比同龄汉家孩子大一圈，方脸阔口，鼻梁高挺，一双细长的眼睛即便在担忧时也隐隐带着几分野性的机警。正是安禄山。

阿史德氏喝了水，喘息稍平，浑浊的眼睛看向儿子，又掠过屋内家徒西壁的凄凉，忽然涌上泪水：“我的儿……是阿娘拖累了你……若不是我这身子不争气，你也不必日日去市集帮人卸货，受那些汉商的白眼……”

“阿娘莫说这些。”安禄山放下碗，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母亲眼角的泪，动作竟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今日卸了两车皮子，换了半袋粟米，够咱吃几天了。等阿娘好了，咱们日子就好过了。”他咧开嘴笑了笑，试图驱散屋内的愁云。

阿史德氏却一把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眼中闪烁着某种异样的光芒，压低声音道：“禄山，阿娘昨晚……又梦到了！”

安禄山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最近半个月，母亲几乎夜夜梦魇，醒来后总说些“金光入帐”、“神人传谕”的胡话，还说神人赐他新名“轧荦山”，预示他将“贵不可言”。起初安禄山只当是母亲病重谵语，但母亲说得有鼻子有眼，神情激动狂热，甚至白天也神神叨叨，惹得左邻右舍看他们的眼神都古怪起来。有几个平日欺负他们的混子，最近倒是不敢轻易靠近了，似乎被这“神异”给唬住了些。

“阿娘，那是梦……”安禄山试图安抚。

“不是梦！”阿史德氏激动起来，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是真的！神人说你是‘斗战星’下凡，注定要做大事！阿娘是巫女，阿娘能感觉到！你出生时，帐外就有红光……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

安禄山连忙帮她拍背，心中却是一片烦乱。他生于困顿，长于市井，比同龄孩子更早尝尽人情冷暖。什么“神人”、“贵不可言”，在他看来远不如今天赚到的半袋粟米实在。但母亲深信不疑，且这“预言”似乎真的带来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比如，那个总想占母亲便宜的汉人小吏，最近居然客气了些；比如，市集上那个奚族小头领，看他的眼神里多了点探究。

“阿娘，你歇着，我去把粟米磨了，熬点粥。”安禄山不想再谈这个话头，起身拿起墙角那半袋粟米。

就在他拉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时，动作却顿住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都穿着普通的灰布短褐，像是贩夫走卒，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尤其是那个高的，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练家子。他们身上没有营州边民常见的风尘仆仆，反而有种异样的干净和……审视感。

安禄山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将粟米袋子往身后藏了藏，细长的眼睛眯起，警惕地看着来人：“你们找谁？”

高个汉子目光在安禄山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昏暗的屋内，看到毡上的阿史德氏，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淡：“可是安家？这位是阿史德夫人？”

“你们是谁？”安禄山没有回答，反而追问，小小的身体挡在门口，像只护崽的幼兽。

矮个的汉子笑了笑，笑容却没什么温度，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铜钱，约莫百文，递过来：“有人托我们来看看，夫人病得可重？这点钱，请个郎中，抓几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