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第14章 雏凤新声（第1页）

开元二年十二月至开元三年正月（公元715年1月-2月）

扬州漕运衙门的后院厢房里，炭火将熄，宇文融裹着厚重的裘氅，指尖冻得发青，却仍在灯下一笔笔核对三套截然不同的账册。一套是漕运衙门呈报的“正账”，工整清晰，滴水不漏；一套是他命人从各州县仓廪、关卡暗抄的“底账”，杂乱但原始；第三套，则是他这几日按陛下所授“表格法”，重新誊录归类的“对比账”。

“广陵仓，九月入库新粟，正账记八万石，底账实收七万五千石，差五千石。备注：仓吏称‘鼠雀耗及途中漂没’。”宇文融在表格对应栏划下一道朱痕，嘴角扯出冷笑。五千石粟，足够一支千人军伍饱食一月有余。

“江都县征发运粮民夫，正账支钱三千贯，底账实发一千五百贯，差一千五百贯。备注：县丞称‘部分民夫自愿以役代租’。”朱痕再添一道。自愿？怕是强征。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门外传来属官压低的声音：“侍郎，扬州长史派人来问，明日‘金玉堂’岁末雅集，可否赏光？说是……江南文坛盛会，诸多名士俱在。”

宇文融头也不抬：“回话，本官奉旨查核漕务，无暇风雅。另，以巡查使名义行文扬州刺史，就问一件事：按《仓库令》，正耗之外，额外漂没超一成者，主吏当何罪？让他把律条抄明白，贴在漕运衙门影壁上。”

“是……”属官迟疑道，“还有，我们派去丹阳仓核验的那两位书吏，昨日至今未归，丹阳县回报说……可能是天寒迷路。”

宇文融握笔的手一紧，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又来了。自他雷厉风行查账、当众扣押了两个涉嫌倒卖漕粮的仓曹参军后，这种“意外”就接连不断。失踪的不是监察御史就是他的心腹吏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地方官府查起来永远“尽力了但无果”。压力像这江南的冻雨，无孔不入，冰冷刺骨。

他知道，那张网在收紧，在警告，也在试探他的底线和皇帝的决心。

深吸一口气，宇文融铺开新的信笺，开始撰写给皇帝的密奏。他必须将这里真实的、粘稠的阻力，以及那张若隐若现、盘踞在漕运命脉上的利益网络，纤毫毕现地呈报上去。末了，他添上一句：“……臣愚以为，清淤必先断源。江南诸豪，仗舟楫之利，握谷米之权，其势己成。或可另辟蹊径，以解漕运之困，如……试行‘漕粮折色’，许民以绢帛、盐茶代粮纳赋，转运轻便，或可渐分其势。”

这是他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反复推敲出的一个大胆想法。触动既得利益太难，那就创造新的游戏规则。

几乎同一时刻，长安，兴庆宫勤政务本楼。

李隆基面前也摊开着几份奏报。宇文融的密奏尚未到，但来自户部、御史台、乃至内卫不同渠道的消息，己拼凑出江南的大致图景。他手指敲着御案，目光却落在另一份来自北地的军报上——平卢军（注：此时应为幽州节度使辖下）上报，契丹小股骑兵再次越过滦河，袭扰营州（今辽宁朝阳）以西牧场，被巡边骑兵击退，斩首十余级。

“西边刚按下吐蕃，北边契丹、奚族又不老实。”李隆基对侍立一旁的张说道，“看来武街大捷，还没把他们打疼。”

张说沉吟道：“陛下，契丹、奚族素来畏强凌弱，此番试探，恐与突厥毗伽可汗遣使暗中联络有关。然其部族分散，难以合力大举。臣以为，当加强巡防，示之以威，同时可遣使宣慰，分化拉拢，效太宗皇帝‘羁縻’之策。关键是要让这些蕃部知道，犯边无利可图，归顺方得实惠。”

“示威、怀柔，双管齐下。”李隆基点头，这符合他一贯的思路。“营州那边，安禄山的生父、继父族人，近来可有异动？”

高力士近前一步：“回大家，内卫密报，安延偃（安禄山继父）行为如常，仍为互市牙郎。其母阿史德氏在长安的消息传回后，营州胡部中有过一阵议论，但未见特殊举动。倒是……平卢军中有将领提及，彼处杂胡少年中，颇有勇力矫健者，若善加训导，或可充实边军。”

李隆基心中一动。这不失为一个思路。将边境胡人青年纳入边军体系，给予出路，既能增强边防力量，也能逐步稀释其部族认同，加强控制。当然，这需要极其谨慎的选拔和同化措施。

“此事记下，容后再议。”他转而问道，“神策军新营操练如何？那三百‘幼军’可还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