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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东巡启程（第1页）

二月初二，龙抬头。长安太仓前，车马络绎，人声鼎沸。自去年秋滞后的江南漕粮，在张说南下督催、宇文融雷厉查案的双重压力下，第一批共计十五万石粟米，终于赶在春荒前，历经波折抵达京城。太仓令带着属官，紧张地指挥着民夫卸船入仓，算盘声、报数声、号子声混成一片。

消息传开，东西两市的米价应声回落两成。长安城中无形的紧张气氛，似乎随着仓廪渐盈而稍有缓和。含元殿内，李隆基听着户部尚书崔沔的禀报，脸上并无太多喜色。

“……首批十五万石己悉数入库核验，品质尚可，损耗在常例之内。后续粮船，据张相与宇文侍郎联名奏报，己在途中，三月中前当可再至二十万石。今岁关中粮储，当可无虞。”崔沔声音平稳，但眼中带着血丝，这一个月来，他掌管的户部与漕运、地方州县文书往来如雪片，压力极大。

“张说和宇文融，在江南还顺利吗？”李隆基问的是侍立一旁的宋璟。张说南下后，日常政务多由宋璟主持。

宋璟出列，呈上几份文书：“回陛下，张相行事颇有章法。抵扬州后，先稳地方，再行查案。目前己按律公开处置了扬州漕运司两名勾结商贾、倒卖漕粮的仓曹参军，以及三名地方胥吏。人犯供认不讳，赃款部分追回。此举震动不小，但并未引发大规模骚乱。失踪的两位监察御史……尚无确切消息，张相仍在严催。”

他顿了顿，又道：“然张相另有一奏，言‘漕运之弊，根在利益盘根错节，骤以峻法，恐伤本元’。建议除追赃惩恶外，当疏导并举。其一，请准予江南东道今岁部分遭水州县，试行‘折色纳赋’，许以绢帛、茶叶代粮，由朝廷设‘市易司’统购转运，既可纾解地方困顿，亦可渐分漕运豪商之利。其二，请于扬州、楚州、杭州三地，增设‘常平盐场’，官营为主，招商为辅，平抑盐价，所获之利，部分补贴漕运损耗及地方水利。”

殿中响起轻微议论声。张说这两条建议，第一条“折色”宇文融提过，第二条“常平盐”则是新思路。这明显是要在江南的经济命脉上，插入官营的楔子，既开源，又调控。

“诸卿以为如何？”李隆基环视群臣。

立刻有御史出列反对：“陛下！盐铁之利，自古官营，然盐政繁杂，易生贪渎。增设盐场，恐为地方官吏又开牟利之门！且与民争利，非圣王之道！”

户部一位郎中则支持：“江南盐利，多归豪商与漕运吏员勾连私贩，朝廷所得无几。设常平盐场，统购统销，既可平抑盐价惠及百姓，又可增国库收入，补贴漕运，一举多得。关键在于严立章程，加强监察。”

又有一位出身山东的官员质疑：“折色纳赋，虽可解一时之急，然粮为根本，若各地皆以绢帛杂物充赋，一旦有事，京师粮储何以为继？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朝堂之上，围绕着如何在整顿漕运的同时，建立更健康、更可控的江南财政体系，争论不休。支持者看到的是开源、调控、削弱地方豪强；反对者担忧的是与民争利、制度风险、动摇根本。

李隆基静静听着。这些争论都在意料之中。张说的建议，触及了更深层的制度设计，必然会引发利益和观念的碰撞。他要做的就是权衡利弊，把握方向。

“宋相，你以为呢？”他再次点名。

宋璟沉吟道：“陛下，老臣以为，张说所奏二事，其心可嘉，其策可议。‘折色’可于受灾特困州县小范围试行，严控比例，并由朝廷市易司统一定价、运输、变卖，以防紊乱。‘常平盐’……江南盐利流失确为事实，然官营之法，需慎之又慎。或可先于扬州一地试点，精选清廉干练之臣主事，订立极严章程，并派御史常驻监察。可行与否，当以实效论，若弊大于利，则即刻罢止。”

稳妥渐进，试点先行。这是宋璟一贯的风格。

李隆基颔首：“便依宋相所言。拟旨：准张说所请，于江南东道今岁遭水较重之湖、杭二州，试行‘折色’一成，具体章程由张说会同宇文融、当地刺史议定，报户部核准。扬州常平盐场之事，着张说详拟条陈，务须明晰权责、严防奸弊，朕览后再定。另，告诉张说，失踪御史之事，朕要一个结果。活，朕要见人；死，朕要见尸，更要见真凶伏法！”

他语气转厉，殿中为之一肃。这是底线，不容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