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通远市废墟、巡检使衙门地牢
严挺之蹲在“陈记粮栈”焦黑的梁柱前,食指捻起一撮灰烬,凑近鼻端。不是普通木柴味,掺着一股刺鼻的膻腻——羊脂混着硝石。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周遭被刻意泼水延缓救火而彻底焚毁的毗邻店铺。这不是泄愤,是精算:既要毁掉粮栈内可能藏匿的账册、货单,又要制造足够大的民怨和损失,逼他这位新上任的巡检使进退维谷。
“使君,”一名浑身烟灰的武侯铺队正小跑过来,压低声音,“弟兄们在后巷水沟捞起这个。”他递上一块半融的铜牌,边缘扭曲,但隐约能辨出个“康”字纹样。
康?严挺之瞳孔微缩。洛阳胡商中以康、安、米、史诸姓为大,其中康姓尤其显赫,据说与长安西市大粟特商行“金玉堂”关系匪浅。他想起皇帝密嘱中提及“江南线报亦有康姓胡商涉入”。一条暗线,似乎从扬州水网,悄无声息地蔓延到了洛阳的废墟之下。
“封锁消息,此物仅你我知道。”严挺之将铜牌攥入手心,金属边缘硌得生疼。“加派人手,查清陈记粮栈东主陈大官失踪前三日所有接触之人,尤其是胡商、胥吏,乃至…僧道。”
“僧道?”队正疑惑。
“纵火需胆,亦需遮掩。有些方外之人,往来市井,消息灵通得很。”严挺之语气冷硬。他并非凭空猜测,昨夜己有匿名投书至衙门,称陈大官纵火前曾去城南“玄都观”求签问卜,而玄都观一位挂单道士,与城中几家被整顿的赌坊、脚店过从甚密。
与此同时,洛阳南市一家新开不久、门面不大的“蜀锦铺”后院。掌柜是个三十出头、面容白皙微胖的男子,正对着账本拨弄算盘,手指飞快。他叫杨钊,刚从蜀中贩货至此,凭着一手好算学和远房堂妹(某王府侍妾)的微末关系,在这寸土寸金的东都勉强立住脚。
一个伙计闪身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杨钊拨算盘的手停了停,眼皮都没抬:“烧干净了?”
“烧干净了,陈大官也‘送’走了,按您的吩咐,水路,干净利落。”
“铜牌呢?”
“按您的吩咐,留了半块在水沟。严挺之不是傻子,该捡到了。”
杨钊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继续拨动算盘。“严挺之…是块硬骨头。可惜,骨头太硬,容易折。”他合上账本,“去,给玄都观那位‘清修’的道长再送二十贯香火钱,就说感谢他指点陈掌柜‘趋吉避凶’。另外,备一份厚礼,明日我去拜访河南尹府上的钱师爷。”
伙计迟疑:“使君,咱们刚来,就卷进这事,还两边下注…是不是太险?”
杨钊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市井商贾不符的精明与冷冽:“险?这洛阳城,哪口饭不险?不险,凭什么出头?严挺之是皇帝眼前的红人,但河南尹是地头蛇。红人可能折,地头蛇…只要水够浑,总能找到缝隙钻进去。”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长安的贵人传话了,洛阳这潭水,越浑越好。我们嘛,就做个合格的搅局者。”
洛阳上阳宫,仙居殿
严挺之的急奏与密报同时呈于李隆基案头。他先看急奏:纵火详述、匿名揭帖、武侯迟缓、发现疑似胡商信物、玄都观线索,以及严挺之的应对——立案、求援、暂停春耕令、加强巡逻。条理清晰,判断果决。
再看密报,是严挺之亲笔蝇头小楷,汇报发现“康”字铜牌及与江南线索的联想,并附上对河南尹及其属下可能“消极配合”甚至“暗中掣肘”的担忧。
“严挺之,可造之材。”李隆基轻叩桌面,“只是,太刚易折。”他提笔批复急奏:准所请,洛阳两县武侯铺暂归巡检使节制,调两百北衙禁军协助治安,春耕令酌情调整。对河南尹,则另发一道措辞温和但含义明确的敕令,责成其“全力配合巡检使查案,安抚商户,速平物价”。
对于密报,他未首接回复,而是唤来高力士:“传密旨给严挺之:一,玄都观线索可深挖,但勿动观主,只查挂单者及往来香客。二,‘康’字线索与江南并案,朕己令张说、宇文融协查。三,留意市井中新近活跃、背景复杂之外来商贾,尤其是…蜀地来的。”
高力士领命,迟疑道:“大家,那河南尹…”
“留着他。”李隆基目光沉静,“蛇不出洞,如何打七寸?严挺之在前台查案,吸引明枪暗箭。朕倒要看看,这洛阳城的水底下,究竟藏着多少鱼虾。对了,那个叫杨钊的蜀锦商,给朕也‘留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