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第26章 十日补仓下（第1页）

雨停了。连续数日的滂沱之后，天空终于露出一角惨淡的青灰色，阳光费力地穿透云层缝隙，在洛阳湿漉漉的街巷间投下斑驳光影。然而空气依旧沉闷，水汽蒸腾，混合着泥土、草木腐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黏在人身上，挥之不去。

补仓进入第六日。河南尹府的签押房里，崔日用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眼球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清单。上面罗列着过去三日“筹集”到的粮食钱帛数目，以及还剩下的、令人心惊肉跳的巨大缺口。

“就这么点？！”他声音嘶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手指痉挛般抓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本官让你们去‘劝’！去‘借’！你们就这么办事的？！”

几个心腹属官垂手肃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为首的是崔日用的堂弟，也是他最为倚重的仓曹参军崔明，此刻也是额头冒汗，苦着脸道：“兄长…明公，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城里有头有脸的几家，前几日己经‘捐’过一轮，再逼，怕是真要狗急跳墙…下面那些胥吏，有点家底的也都刮了一遍，再刮，就要出人命了。城外…城外几个庄子，倒是还能再挤些陈粮出来，可也杯水车薪啊！”

“杯水车薪…”崔日用神经质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一把将清单拍在桌上，低吼道，“那就去抢！去夺！洛阳城外，就没有别人家的粮仓了吗？！”

这话一出，几个属官骇然变色。崔明急道：“兄长慎言！那…那可是…”

“是什么？！”崔日用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是那些平日里依附于我等，分润好处，如今却作壁上观的豪强之户？还是那些表面恭顺、实则家资巨万的寺庙道观？或者…是那些从江南、河北贩运粮食至此，囤积居奇，等着看本官笑话的商贾？！”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在屋里急促地踱步：“本官倒了，他们哪一个能独善其身？！往日里孝敬上来的，哪一分不是民脂民膏？如今到了要命的关头，却想置身事外？做梦！”他停下脚步，盯着崔明，“去，拟一份名单。凡近五年，与仓漕、市易、田亩清丈等事有涉，曾得便利，或与府中有大宗钱粮往来的，不论官、商、僧、道，统统列上！按‘欠缴’、‘侵吞’、‘贿赂’等名目，估算一个数目，让他们‘补缴’！三日内，钱粮必须到位！”

这是赤裸裸的敲诈勒索，而且是基于过往灰色甚至黑色交易的清算。一旦做了，就等于将整个洛阳上层利益集团彻底撕破脸皮，逼上绝路。崔明脸色煞白：“兄长，这…这会激起众怒啊！万一他们联合起来，或者…或者去严挺之那里告发…”

“告发？”崔日用惨然一笑，“他们拿什么告发？本官手里，就没有他们的把柄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至于严挺之…哼，他正巴不得我们内部先乱起来，好看得更清楚呢！顾不得那么多了，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去办！”

崔明看着堂兄那近乎癫狂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咬牙应下，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隐约觉得，崔家这艘大船，怕是要在这场风暴里，撞得粉身碎骨了。

名单很快秘密拟出，崔日用亲自过目，增删了几笔，然后盖上他私人小印，交由最亲信的几个悍仆，分头“传达”。没有正式公文，只有口信和那份盖着私印的“催缴单”，上面只写某户应“补缴”钱粮若干，限期三日，落款处是一个含义模糊的记号，局外人看不懂，但名单上的人一看便知，这是崔日用在清算了。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洛阳某些隐秘的圈子里炸开。惊愕，愤怒，恐慌，咒骂…种种情绪在雨后的沉闷空气里发酵、膨胀。有人试图找中间人说情，被告知“崔府尹公务繁忙，概不见客”；有人想拖着观望，立刻就有不明身份的凶悍之徒上门“提醒”，甚至“不小心”打砸了些器物；更有那胆小的，己经开始偷偷变卖细软，筹措钱粮，准备破财消灾。

洛阳城的暗流，因崔日用这搏命似的疯狂举动，骤然变得汹涌澎湃，水下无数双眼睛，开始闪烁着怨毒与算计的光芒。

蜀锦铺后院，气氛同样压抑得让人窒息。

杨钊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天，不吃不喝，只是对着桌上那把乌黑的算盘发呆。胡西带回来的油纸包就放在算盘旁边，他没有打开，也不敢打开，仿佛那里面装着的是能吞噬一切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