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慷慨地泼洒在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街市彻底苏醒,人流如织,叫卖声、车马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试图掩盖昨夜惊雷留下的余悸。然而,在一些茶馆酒肆的雅间,在一些深宅大院的密室,在一些看似寻常的街头巷尾交汇的眼神里,那场风暴的涟漪仍在无声地扩散、碰撞。
严挺之行辕外的“陈情”人群,在他冷淡的拒绝后,并未完全散去。几个领头的士绅和致仕乡宦聚在不远处的茶楼里,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严阎王,好大的架子!”一个身穿锦缎、留着山羊须的粮商低声抱怨,“崔府尹倒台,正是我等陈情诉苦、与朝廷重修旧好的良机,他竟然连见都不见!”
旁边一个面容清癯、曾在礼部任过员外郎的致仕官员捻着胡须,缓缓道:“李东家稍安勿躁。严挺之此人,风骨峻峭,不徇私情。他如今手握陛下密旨,正忙着坐实崔日用的罪证,清理积弊,哪有心思与我等周旋?此时凑上去,反而惹他猜忌。”
“猜忌?我等可是良民!历年受崔府盘剥,苦不堪言!”另一个布商接口,声音却有些发虚。
“良民?”致仕官员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在崔日用的账簿里,在那些往来信件里,在座诸位,有几个真能算得上‘清白’?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严挺之现在不动我们,一是证据尚未完全指向我等,二是洛阳政务还需有人维持运转。但若我等不知进退,还想着像以前那样浑水摸鱼,甚至…”他压低了声音,“还想在新任府尹人选上施加影响,恐怕就是自取其祸了。”
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他们能混到今天,自然不是蠢人。崔日用倒得如此彻底迅速,己经证明了皇帝整顿洛阳的决心和严挺之这把刀的锋利。这个时候跳出来,确实不明智。
“那…依王老之见,我等当如何?”粮商语气软了下来。
“等。”致仕官员吐出简洁的一个字,“夹起尾巴,该补税的补税,该清账的清账,与崔府过往那些不清不楚的勾当,能断则断,能抹则抹。严挺之要查,就让他查,只要我们自己立身正,未必不能过关。至于新任府尹…那是陛下和朝廷要考虑的事,我等静观其变即可。切记,此时一动不如一静。”
茶楼里的密议,代表了洛阳大部分地方势力的心态——从最初的蠢蠢欲动、试探风向,迅速转为观望自保、甚至暗中清理痕迹。严挺之的强硬与皇帝的决心,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们的侥幸。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识时务”。
城西,漕运码头附近一间不起眼的脚店。
杨钊和胡西缩在二楼最里间,门窗紧闭。两人都换了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灰,像是两个落魄的行商。房间里弥漫着劣质酒气和汗臭。
胡西扒着门缝,心惊胆战地向外张望,又缩回来,脸色惨白:“掌柜的,外面街上巡街的差役多了好几拨,盘查得严,码头那边更是水泄不通…咱们,咱们怕是出不去了。”
杨钊靠坐在墙角,眼神空洞,手里无意识地揉搓着那枚从不离身的乌木算盘。算盘的几根档己经断了,珠子散落一地,他也懒得去捡。完了,全完了。铺子被封,细软带出来的不多,如今被困在这肮脏的脚店,外面是天罗地网。长安贵人许诺的“生路”在哪里?那个积善寺的老妪和中年人,更像是把他当成了弃子。
“都是你!”胡西忽然转过头,眼中布满血丝,带着哭腔和怨毒,“要不是你贪心,非要掺和这些要命的事,我们何至于此!现在好了,崔府尹倒了,严阎王发了海捕文书,咱们成了丧家之犬!”
杨钊猛地抬起头,眼中凶光一闪,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他何尝不悔?可当初一步踏错,步步皆错。攀附权贵,谋取暴利,在这洛阳的浑水里想要迅速立足…哪有那么容易上岸?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杨钊声音嘶哑,“想办法…想办法逃出去才是正经。水路走不了,就走陆路。等天黑,想办法混出城…”
“怎么混?西门都有严挺之的人把守!咱们的过所能用吗?说不定画影图形都贴出去了!”胡西绝望地摇头。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掌柜不耐烦的吆喝和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上楼。杨钊和胡西瞬间屏住呼吸,浑身僵硬,手不约而同地摸向藏在怀里的短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