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天未亮透,扬州城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湿冷雾气里。这雾气不同于寻常晨雾,带着运河淤泥和水汽发酵后的咸腥,黏在人皮肤上,阴寒刺骨。
盐铁转运使衙门前的空地上,却己聚集了上百人。大多是精壮的汉子,穿着单薄的短褐,脚踩草鞋,脸和手脚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他们是扬州城里最底层的苦力——码头的扛夫、盐场的杂役、运货的驴车把式。此刻,他们挤挤挨挨站在一起,沉默着,眼神里混着茫然、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
几个穿着皂衣的衙门小吏,正拿着名册,扯着嗓子高声点名:“张阿大!”“到!”“李二狗!”“在!”每喊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个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另一边排好队。那边己经站了二三十人,都是被点中的。
“这是干什么?”人群里有人低声问。
“不知道啊,天没亮就把咱们从窝棚里薅起来,说是衙门有活派。”
“能有啥好活?一天给几个钱?”
“听说……是去城外,给新盐场挖土方、搬砖石。”
“新盐场?就是朝廷要建的那个常……常什么场?”
“常平盐场。就是不让咱们这些老盐场活了的那个!”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细微的涟漪。人群的骚动明显了一些。
“不让咱们活?那还给朝廷干活?呸!”
“小声点!你想吃板子吗?”
“怕啥?法不责众!咱们这么多人,还能都抓了?”
“就是!我听盐行的王管事说了,新盐场建起来,咱们这些旧盐场的活计就得丢一大半!到时候喝西北风去?”
怨气在沉默中酝酿、滋长。寒冷和饥饿是最好的催化剂。这些汉子大多依附于各大盐商和盐场生存,平日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勉强糊口。如今听说新盐场要砸他们饭碗,又被强拉来为这个“新饭碗”卖力,心里的憋屈和愤怒可想而知。
就在这时,衙门侧门打开,一队兵丁簇拥着两个人走了出来。前面的是转运使衙门的仓曹参军,姓吴,是个面色黧黑的中年官员;后面跟着的,竟是宇文融。
宇文融今日未穿官服,只套了件半旧的青色棉袍,外面罩了件挡风的羊皮坎肩,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账房先生。但他一出现,那股子冷硬肃杀的气场,立刻让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
吴参军上前一步,扫视人群,高声道:“都听好了!奉转运使宋大人钧旨,常平盐场一期地基工程,今日破土动工!尔等皆是扬州本地良民,被征召服役,按律每日给工钱五十文,管两餐饭食!工期半月,不得懈怠!若有偷奸耍滑、滋事怠工者,严惩不贷!”
一日五十文,管两餐,这待遇在平时不算差。但在这风声鹤唳的时候,没人觉得这是恩典。
人群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吴参军眉头一皱,正要呵斥,宇文融却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宇文融自己走到台阶边缘,目光缓缓扫过下面一张张冻得发僵、写满戒备和不信任的脸。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宇文融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湿冷的雾气,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们在想,这新盐场是来抢你们饭碗的。你们在为谁干活?在为抢自己饭碗的人干活。心里憋屈,是不是?”
这话太首接,太赤裸,一下子戳破了那层窗户纸。人群起了更大的骚动,许多汉子抬起头,愕然又警惕地看着这个貌不惊人的官员。
宇文融继续道:“我也知道,有人告诉你们,新盐场建起来,旧盐场就要关门,你们就没活路了。这话,是放屁!”
最后三个字,他猛然提高了音量,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人群被镇住了,一时间鸦雀无声。
“旧盐场不会关门!”宇文融斩钉截铁,“朝廷设常平盐场,不是为了砸掉旧盐场,是为了让盐务更清明,让盐价更平稳,让像你们这样靠盐吃饭的人,日子能过得更好!旧盐场的盐,只要质量合格,照样由常平盐场统一收购,该给多少钱,一分不会少!你们该干的活,一样不会少!甚至,新盐场建起来,需要更多人手,工钱只会更高!”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刺向人群深处:“那些告诉你们新盐场会砸饭碗的人,才是真正想砸你们饭碗的人!他们想干什么?想继续把持盐价,低买高卖,赚得盆满钵满,而你们呢?累死累活,拿到手几个钱?盐价涨了,你们买米买布的钱够吗?家里老小冻着饿着的时候,那些告诉你们别给新盐场干活的人,会给你们一个铜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