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叶勉才放下手,把她微微颤抖的手指顺势握在掌心里:“这些话,以前你从来没和我说过。”
这时候船开了,外头的景色开始后移,他们缓慢地游行在维多利亚港上。
这句话让于昕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抿了抿唇,似乎想笑,嘴角的弧度看上去却有些难过:“因为说出来大概会显得很奇怪吧。。。。。。对着自己的哥哥,我不该有这么强的独占欲。”
“是吗?”
叶勉淡淡道,他的视线转向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叶勉仍旧握着她的手:“可过去,我就是这样对你的。”
于昕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眨了眨眼,把里面的水汽眨掉。
“虽然你可能觉得这些都很正常,我曾经也觉得这很正常。”叶勉说,“那年在伦敦,在你说完那些话后,我其实回到美国反省过自己。”
提到这件事,于昕坐直了些,顾不上眼睛还湿着:“那不是。。。。。。”
“我知道,是因为爷爷对你说的那些话,”叶勉打断了她,“还因为你忽然得知自己的身世,一时接受不了,你并不是真的想那么说。”
叶勉侧着脸,像是陷入了回忆:“但我仍旧反省过自己,过去是不是曾经给过你错误的讯息,让你有那么一瞬怀疑,我是因为两家人的关系,才那样对你。”
于昕沉默下去。
“其实你总是没发现,我有时候对你的管束,以及相处的距离感,已经远远超出了用两家关系好就可以解释的范围,就连于翊舟,也不会像我这么管你。从你第一次听我的话,吃下了那口胡萝卜开始,你就好像给予了我那样的权利。。。。。。从小到大,会查你在学校发生什么事、生活上事无巨细都要知道、甚至和你约定毕业后搬来和我一起住,我想,如果不是因为这些行为,爷爷不会那样去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他觉得我终有一日会娶你,才会派人调查你母亲的事,没想到最后查出了那样的结果。”
那两年,叶勉和爷爷的关系一直很僵,尤其是Apex成立后,他在华尔街渐渐扩展了自己的人脉与事业圈子,叶启云对此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叶家老爷子担心再这样下去,叶勉不会回国接手家业,便把目光落在了当时与叶勉关系不同寻常的于昕身上。
彼时于昕已经在叶勉的帮助下做好了申美国本科院校的准备,不管是考试成绩还是推荐信,一切都十拿九稳,叶勉甚至看好了一套房子,就在Apex总部与哥伦比亚大学之间,这样一来彼此回家不到半小时的路程,哪怕他再忙也每天可以见面。她那时曾经说过自己想去读一些新兴的公共管理方向,譬如能源与环境政策,这样以后他们就不愁没有共同话题了,毕竟他感兴趣的,她也一定会感兴趣,因此每次说起,对未来总是充满期盼。
然而一切都在那份突如其来的调查结果面前化为泡影。
任谁活了18年,突然得知自己的生母在生下自己时实则是另一个男人的妻子,都绝对无法接受,因为那意味着婚姻插足,或者隐瞒甚至欺骗,不管是哪种,都让人感到崩溃,毕竟于洲在于昕心里,一直是一个伟大的,而又毫不吝啬给予她爱的父亲,哪怕因为忙而时常不在身边,对她的感情也能跨越时间与距离成为她心安的底气。
可事实摆在眼前。叶爷爷这辈子做事雷厉风行,哪怕年迈,查这些东西也会讲究准确谨慎,倘若不是再三确认过,出于两家的关系,他不会就这么让于昕知道这些事。
纽约至RADA交换生。。。。。。与于洲于大一相恋、大二回到纽约。。。。。。二十年前于旧金山与华裔邵康群缔结婚姻关系。。。。。。十八年前辞去WAO工作。。。。。。
这些文字让于昕感到陌生又恐惧。
彼时她是以客人的身份到苏州来的,叶夫人还在外面,不清楚他们在谈什么事,还等着结束后要带她出去好好逛逛。。。。。。于昕坐在书房的书案前拿着那份材料,那些不多不少,恰恰可以囊括那个女人与于洲从结识到如今二十多年的经历,包括两段恋情、与一段和于洲无关的婚姻。
“你和叶勉一起长大,关系有目共睹,按照我们与你家的关系,倘若之后你们在一起缔结婚姻,也是合情合理,前提是你的确是于家的孩子。”
爷爷的普通话不太标准,但少时学过官话,老了也能尽量说好,每次见到他们这些晚辈,都会尽量用普通话与他们交流。
但其实不管他说不说普通话,在于昕与李洋这些孩子看来,都没有太大区别,从小到大,她每回来苏州玩,在老人家面前都会下意识感到紧张,用李洋的话说,就是那种面对过去封建大家族的一家之主的本能反应,光凭这点,就不会有孩子敢在他面前失了分寸与礼数。
于昕当时想说,您或许误会了,她从来没有想过他口中的那个可能性,但老人目光中那稍显严厉的温和与审视,让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说不出口。
后来想想,她的直觉的确是对的,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又怎么能看不出来一个稚嫩的少女,藏在心里那份属于一个男人的爱慕,他的孙子是个多么优秀的人,没有谁会比他更清楚,当时自己的心意在他面前简直可以说是无所遁形。
“但这件事,叶勉还不知道。”爷爷身边放着拐杖,他那天甚至没有让平时与自己形影不离的老管家进入书房,而是看着于昕说,“而我相信,他迟早会回来接手公司,缺少了家里的帮助,他会发现很多事都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容易。如果你大学愿意留在国内,我答应你,会帮你把母亲找到,问清楚事情的缘由,到了那时,不管你是谁的孩子,我都愿意把你当作于家的孩子看待。”
见她不说话,老人沉默片刻:“从小到大,叶勉对你父亲的尊敬与感情,想必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他离开后,叶勉曾对我说过,他会代替你的父亲照顾好你,因此从小到大,只要是你希望的,他都会尽量为你做到。这些年我对你们的事一直没有干预太多,可涉及两家婚姻,终归不能儿戏。我希望替你解决你母亲的事,只要你不去美国,等叶勉在外面待几年,回到家里,你们便可以准备订婚,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不管是叶勉还是外界的其他人,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听完这些,于昕当时抬手擦了下眼泪。
“我明白您的意思,爷爷。”
然而下一秒,于昕说道:“可您不了解他,也不够信任他,就算不依靠家里,他也总有一日会成功,做自己想做并且能做的事,因为他是我见过最聪明也最能干的人。还有。。。。。。或许我的母亲是个骗子,也或者她的确是出轨生下了我,但我不是她,也做不到利用父亲,让他为了照顾我而回国,甚至与我结婚。这不是婚姻,而哥哥。。。。。。他值得世上最好的爱情。”
“但还是谢谢您,告诉了我这些。”
说完于昕就转身离开了书房,攥着那一沓调查资料,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她与叶夫人告别,回了北京。
而之后又过了几个月,当叶勉在元旦几天忽然联系不上于昕,打往于翊舟,于翊舟也没理他,他又打往于家长辈询问于昕的去处时,才从于昕的婶婶处得知,于昕放弃了报考哥伦比亚大学,独自前往了英国。
当时哥伦比亚大学的申请截止时间已经彻底过去,这个消息几乎让当时的叶勉脑子一阵空白,自打成年后,叶勉就没有感受过这种自己原本以为稳定把握的事物,忽然一下子全部失控的感觉,他几乎完全没有余地思考,跟公司请了假,当天晚上就坐上了前往伦敦的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