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我毕竟颠沛流离了这许多年,早已不是那在师父师娘庇护下的稚子了,这些年我终究是明白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道理。”
江远游反应倒快,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辩解道。
在场诸人听着,倒也觉着这话不无道理,人的心性总是会改的,尤其是遭逢大变。
“哦?所以师兄从前对我严厉苛刻,也才变得如现在般温柔和善。”
程六水笑盈盈地接着问道,在无人察觉之时,杜少仲与赵玉雨悄悄地离了席,朝着后院奔去。
“自然了,那时你我都是孩子心性,如今你这般懂事能干,我哪里需要对你严厉,你这小妮子莫不是还记恨着当年,这才说我是骗子来泄恨吧?要是这样,师兄我可真是要生气了。”
江远游也是属猴子脸,上一瞬哄着骗着,下一瞬面色就电闪雷鸣得很。
“师兄不必生气,你看我做了这一桌子菜,不是正好向你赔罪吗?可惜啊,我以前从来不会做菜,不仅不会做,甚至连煮个米汤都能把厨房炸了,师兄你刚才夸奖我从前做饭就好吃的话,竟都是假的。”
程六水依旧浅浅笑着,可这笑中的咄咄逼人心惊得很,如一潭看似平静的潭水,明明安宁得很,往跟前一看却不想深不见底。
“不是吧?我明明记得师妹厨艺不错的,啊那许是我记错了,这不过是细枝末节的小事,这些年大抵是混忘了,师妹这点子事,你也要斤斤计较吗?”
江远游面色依旧不慌,可衣袖里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长衫下的腿脚也止不住地打颤。
“不是我斤斤计较,而是师兄当年我不仅炸了你的厨房,顺便还炸了你耗时大半载研制的桃花珠珠炮,你追着我在后山跑了八个来回,差点没给我扔下去。
性情大改,记忆全失,就连发誓终生投身于此的机关之道都不要了,怕从不是什么年岁长了世事变迁之过吧?”
程六水此时才是真正的言辞犀利,如看着死人一样看着面前欺瞒她的“师兄”
。
话音刚落,江远游拔腿就跑,楼上的包袱都不顾了,他这人也是精于算计的,早就坐在离大门口极近的位子上,两步就冲出了酒楼,结果就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不知道是谁往酒楼门口摆了个老大的铁锅,足有一人高,那锅口大得能炖下十只八只大鹅了。
“咣当”
一声,江远游那本就不怎么结实的脑门撞到了用料扎实硬度极好的铁锅上,瞬间两眼冒金星,腿跟面条似的站都站不住,顽强的求生意志竟在此刻迸发,他顶着流血开花的头,人皮面具也在此刻脱落了一半,下半边脸依旧是丰神俊秀,上半边脸就略显怪异了,竟是个纤细妖异的长相。
他勉强站起身子,血糊了眼睛也不管,朝着大路就要跑去,可惜人还是拧不过命运的,比如他身后乔四方的刀背一敲,这人终于是独木难支倒地不起了。
席间诸人七嘴八舌手忙脚乱地把这人抬了进去,就连那钱三才都吃饱喝足看热闹似的搭把手,可只有一人面色颇有不适,只能极力掩饰地低下了头。
待到这江远游渐渐醒转,他起先舒服得紧,仿佛在那咕嘟嘟冒泡的温泉里,暖洋洋像极了南越老家的那汪子泉眼,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他的爹娘俱在,他没事就跑去泉眼子里泡。
只不过后来,他不得已自己讨生活了,就没那些闲暇之功了。
深深的笑容挂在他的脸上,紧闭着双眼不肯醒来,很多年没有这样的美梦了,他想留住这梦,哪怕多一瞬都好。
“你是怎么看出来他是骗子的?六水告诉你的?”
马陶陶臊眉耷眼地问道,委屈巴巴偏又三分傲气。
“六水没告诉我,但我看这小子说话五句里三句都是套子,从他上桌说的话,就是生意做得大挣老钱了。
那挣钱真挣得多的,恨不得藏着掖着不告诉别人,生怕别人抢占先机夺了生意,哪里还会这么好心热心地带一堆人去啊。”
乔四方挠了挠头道。
“……”
马陶陶正如当头一棒,对呀这么简单的道理,她怎么没想到呢,真是气得她恨不得撕了那骗子的嘴,“你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了?”
她撅着嘴嘟嘟囔囔道。
“我?我没有啊,我是见多了骗子,以前在洪泽会住我上铺那个就是行骗出身,话说得天花乱坠,偏偏总有人相信。
只不过他碰上我不好使,我听不得那些绕来绕去的话,他一说多我就揍他,可好使了。”
乔四方咧着嘴傻呵呵地乐着。
“你真好,知道他是骗子,还愿意陪我去。”
马陶陶终是委屈地哭出了几滴泪来,眼巴巴地靠在乔四方的肩膀头上。
“嘿嘿,那我要是就不让你去,你肯定要打我的,莫不如我陪着你,反正那家伙下盘虚扶上肢羸弱,肯定打不过我,龙潭虎穴我都随张老大闯过,还能怕他个骗子不成。”
乔四方被陶陶夸得屁颠屁颠的,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陶陶。
“莫哭莫哭,都过去了这事,以后你要是真想做生意,我天南海北都随你去,我啊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守着你过日子。”
乔四方瞧着陶陶那成串的泪珠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