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各有各的沉默,拼凑出的压抑气氛被厨房传来的嘈杂声掩盖过去。
赵旻的母亲真正经做饭去了,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碰撞声,菜刀剁到案板上的声音,热油的迸溅声与漫开的烟火香气,恰到好处地给这处空间留出喘息的空隙,让死寂被动地隐没下去。
余长安静静凝视眼前的侧脸。她有一双精于观察望透人心的眼睛,这双眼本身却漆黑静默得最难瞧清。
她安静地看穿南长庚的僵木,看穿她的忍耐与游离,看穿她偷窃似的轻而又轻的喘息,和那萦绕在她周身挥之不去的绝望与其中由坚硬的冷漠拼凑出的理性。
抱着她一条手臂的双手忽地松了松,轻轻穿到她腰间箍紧。余长安垂下头,再次将下巴抵在她肩头,感受这个有些陌生的高度与位置。
就在她耳边她轻声说:“我比以前长高了。”
在不知源于何故的稍长沉默后,她迎来一句轻应:“嗯。”
她更紧密地去贴近她的脸颊,声音更轻地说:“长庚,恨我吧,不要偷偷恨自己。”
南长庚呼吸一滞,短暂僵直,下意识微低了下头。出于本能的躲避。她痛恨这种本能。
一只手抓上了环在腰间的手臂,死死掐紧,心中被掀起的狂暴波澜毫无保留地向罪魁祸首倾泻。
很想痛斥她闭嘴但这毫无必要。对于余长安这个人来说,恼羞成怒毫无必要。
毕竟没有什么是不能向她敞开的。毕竟自己的一切永远无法在那双眼中掩藏。毕竟无论是什么都会被她接纳。
除了接纳没有其它。
只有接纳。
南长庚终于放任自己去感受到累了。直到手指的力气在余长安的胳膊上用尽,她不再去支撑身体的疲软,转身抱住她,靠住她,像哭一样在她肩头缓慢吐出一口气。
“我恨你。”
“好呀。”
回应柔和而轻快。环着她的手臂更用力地抱紧了,一只手落向她头顶,缓缓抚下来。
“你看,我长高了。”余长安说,用像是带有希望的语气。
“你没有长高。”南长庚闭上眼,感受头上传来的轻柔抚摸,语气奇异的冷漠,“你是变高了。”
一个能被人随意设置调试的工具,是无法用到“长”这个字的。自发的生命力会在工具性中残酷地泯灭。
南长庚滚了滚喉咙,无声吞咽,用力得像吞下一口血。
她们还有筹码,她会把她夺回来的。
无论如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必须把她夺回来。
“变高了。”余长安重复她的话,若有所思。
她当然读得懂这里的潜台词。
“我知道了,你讨厌我变高,我的身体和以前不一样对吗,难怪之前你总推开我。”
余长安像哄孩子那样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发,告诉她‘我知道’,然后一字一句地把她深藏未吐的话全戳出来:
“我猜,你最讨厌的是,我不是被你变高的,你讨厌我不在你控制之内的变化。”
她不带一点情绪地,说出这些显然不该被说出口的秘密。但她倒也不是一点不懂,还记得凑近南长庚耳边压低声音说。
南长庚一下子想把人推开,没推动。
心脏激烈跳动片刻,又逐渐安静下来。
五年了,她都差点要忘了这种被她突然几句话刺激一下的感觉。以前这人也很少这么没礼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