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话不多的南长庚忽然开口:“赵小姐,我有个问题。”
两双眼同时望过来,文伊惊异扭头,坐在她脚上的余长安与赵旻也抬头。
赵旻显露出一丝局促,因为这个称呼。她从来没在这样平常的场合听到有人用这种称呼叫她。
失去视觉后,她对外界的大部分感知都依赖于听觉,她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声音里所传达的就是她所能感知的一切,所以一句简短的话,一个稍感违和的称呼,都会被她在心中无限放大。
尤其那声音低沉而凉,将正式与距离感又加深了,好像她即将迎来一个相当重大而严肃的问题。这让她有些不安。
赵旻迟疑地问:“…什么?”
南长庚停顿了一瞬,似在沉吟这句话是否该直白说出口,但到底她还是问出了一个自觉残忍的问题:“你真觉得你母亲是因为误会我们是骗子,才表现得那么生气吗?”
赵旻蓦而怔住。她表情僵硬,嘴唇几次嗫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难道…不是吗?”
不需要再深问,通过她的反应,几人也能知道,这是自欺欺人,明知故问。
“不然,还能是什么原因呢?”赵旻又说。
她试图以这样的问题逼退南长庚。因为这个问题指向一个更残忍的答案。她不想听,那么问得够直白,一个心怀怜悯的人便不会忍心直说了。
然而南长庚没有给她这份怜悯。
“在我看来…”她开口,嗓音还是那么低沉。
赵旻细微地打了个哆嗦,似脑中被泼了杯冷水。她惊惧于那嗓音里的冷漠。于她而言只要对方开了口那语调必然是归于冷漠的。可她也没能有勇气阻止南长庚说下去。
“…你母亲愤怒的主要原因不是家里来了一群疑似骗子的人,而是带来了这群人的是你。她似乎对你很不耐烦,非常讨厌你为她带去麻烦。”
赵旻面色发白。她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但没能发出声音。
南长庚停顿片刻,观察着她的表情,忽略另外二人落在自己身上的格外强烈的视线。
她又抛出一个问题:
“可她为什么没有立刻将我们赶走呢?如果她觉得我们是骗子,她根本没必要去做饭招待我们。”
这次没有等赵旻回答,“大概是因为在‘麻烦’之外,我们同时还是她女儿的客人吧。”
某些老一辈好像是有这样的约定俗成,接近饭点有客人来,只要不是明面上撕破脸的仇人,起码得招待一顿饭才行,也许算是种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如果提都不提留对方吃饭,那就算在明面上表示对对方相当看不上眼了。
即使厌烦这个麻烦,但赵旻母亲还认可赵旻是她的女儿,自然也得认可被她带回家的人是客人,做饭招待客人就像底层代码一样自动运行起来了,不能违抗,只能边干活边骂骂咧咧。
“赵小姐,你们的母女关系真奇特啊。”南长庚以温和的语气道出一句作壁上观到显出凉薄的话。
赵旻垂下头,被一阵窒息感堵住喉头,紧抿住唇不说话。
文伊睁圆眼睛盯着南长庚。
那目光实在太有存在感,南长庚终于大发慈悲给了她一个眼神,“看我干什么?”
文伊默了默,到底没绷住表情,摆出痛心疾首的样子:“你变了,你以前从来不会对小女孩这么说话的。”
本身灵障清理员就少有人敢得罪鬼主,探寻手段大多迂回柔和,此前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上来就撕人家伤疤这种事会是南长庚能做出来的。
这次重逢,她很容易便发觉这人手段激进了许多,原本纯然的防护罩上长出了尖刺,好像不是那么在乎自己是否会对别人造成伤害了。
南长庚淡淡垂眸,似对她的惊讶不以为意,手掌随意搓揉着枕在膝头的那颗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