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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我13（第2页）

她从小在农村长大，与赵旻母亲脾性相似的人她见得不少，曾以一己之力挤兑走过三波固定刷新在村头扯闲话的大妈大爷，舌战群儒战绩可查，一点不带怵的。

赵旻母亲脸上显露着明显的疲惫与不耐烦，冷哼一声没有说话，转身又去厨房端出两盘菜，丢桌子上，没好气道：“盛饭吃饭。”

赵旻默不吭声，起身去盛饭。

俩人好像谁都没觉得让一个盲人盛饭有什么不对。

大概赵旻在这个家庭中的生存模式就是懂事，拼尽全力让自己更接近一个健全人，假装失明并未对她的基本生活能力造成太多影响，从而避免承受家里人更为沉重的情绪负担。

但可能效果也并不是太好。

饭桌旁，几人有点亏心地坐到凳子上，接过赵旻端来的饭。看着对方坐下，刚摸索着拿起筷子，赵旻母亲立马给她夹菜，夹了两筷子就开始用力地叹气。

她们头一次发现叹气竟然也能这么大声。

赵旻握筷的手便犹疑地停住，深深地垂着头，指骨用力到被木筷压出白痕。

她显然很清楚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像经常挨打的孩子一见长辈扬起手便条件反射闭眼一样。

女儿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母亲倒是肢体放松，完全不知收敛自己发出的动静，动作粗犷，碗碟筷子乒乓撞击声，大声咀嚼吧唧嘴，边吃边说起来：

“你赵姨前两天又给你寻摸着一个小伙子，家里条件不错，也不介意你是个瞎子，哪天去见见？"

赵旻以愈加的安静应对那独一份侵略她耳膜的嘈杂，压抑自己的呼吸，小心地往嘴里拨一口饭，靠咀嚼食物延缓回答的时间。片刻低声道：

“既然条件那么好，怎么会看得上我。”

南长庚三人都没动筷，静悄悄看她们交谈。

“说是有什么自闭症，平时不爱搭理人，人家爹妈要找个性格安静的，不容易刺激到他，得能包容他。你这不是挺合适吗。他们不在意你瞎了眼睛，等生了孩子，他们也会帮忙带，将来孩子长大了又能来照顾你，多好。”

赵旻母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心虚的痕迹，她是真觉得这家合适，挺好。只要能按她想的计划走，这未来就是明明白白的。仿佛这命运就是如此简单的东西，总能符合她的预想。

她不会去回忆曾经，不做产检草率生下一个孩子，究竟有多大概率健康，有多大概率能给他们的投资满意的回报。就像如今她也不会去思考，嫁给自闭症患者的盲女，会有多大概率能正常生活——不追求幸福与否，仅仅是正常生活。

赵旻沉默不语，但她紧皱的眉头透露出抗拒。

见她这副样子，母亲只觉她不知好歹，隐隐有了些火气：“咋不说话？同不同意你给个准话。”

赵旻百般纠结，憋白了脸，小心翼翼吐出一句：“…我，不想结婚。”

即使如此，母亲的反应也并未因她的态度有所缓和，当即怒吼出声：

“你不想结婚你想干啥！！后半辈子你咋活！？”

眼见这是要吵起来了，文伊迅速敲了敲桌子，提醒：“当着外人的面吵架不合适吧？”

赵旻母亲一怔，似是才发现她们还在这里，阴沉着脸收敛了动静，有一会儿没再说话。

这种状况显然非正常，按照文伊的工作经验，大概是鬼主潜意识里极不希望有外人待在这里目睹着她的难堪，所以将她们的存在感从母亲的意识里弱化了。

但也正因如此，反倒让母亲的言行毫无顾忌。

没安静一会儿，赵旻母亲就又开了口，语气倒是缓和了些：

“我和你爸就你一个孩子，我们为你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把你养大，说瞎就瞎了，已经指望不上你养老了，要是你不结婚，连个依仗都没有没有，要是我们哪天死了，你自己咋活？谁给我们张罗后事？凭你一个瞎子吗。”

赵旻低着头，牙齿陷进唇肉，几人看见她细微的颤抖。

文伊想说点什么，她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几次试图替赵旻做一些辩驳，最终还是放弃了。和这种人讲不通的，因为赵旻唯一拥有的筹码是家人对她的“爱”，然而母亲在乎的根本不是女儿未来能不能幸福，而是自己是否在“客观”的视角中做到了为人母的责任，是否“仁至义尽”。

“嫁过去后不会幸福”这句话无法威胁到赵旻母亲，只会引起她激烈的反驳。实情如何不重要，她认定了自己已经给出一个好结果。若说她不爱自己的女儿，她也不会承认。

她打心底里不认为自己不爱女儿，她打心底里认为自己做的所有事都是对女儿的爱。但她倒是不清楚，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爱。

赵旻的处境令人感到心底发寒。

一个人的自我意志被一刀刀切割，碾磨，抵抗与不抵抗都是错，这样的精神痛苦若是反应到肉身，简直如同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