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子出京赈灾开始到现在,这么多天下来,滕引泉总觉得眼皮子直跳,似乎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果不其然,赈灾粮的事情好像被翻了出来。
他又是烦躁又是头疼的,嘴里起了好几个大泡,连着喝了多少天的菊花茶,这火气都下不去。
户部衙门里,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从滚烫放到了冰凉,一口没动。桌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书,最上面那份就是河东道催要赈灾物资的急报,朱红的“急”字像一滩干涸的血迹,刺得他眼睛疼。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嘴唇紧紧抿着。
“大人,”门外传来师爷的声音,“陈员外那边传话来了,说那批药材已经运出去了,让您放心。”
滕引泉唰地睁开眼睛,眼底满是血丝:“运出去了?运到哪儿去了?”
“说是先运到真定府,再从真定府分送到几个大药商手里。钱已经存进钱庄了,这是票号。”师爷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上。
滕引泉看都没看那张票号,只是冷笑一声:“他还知道把钱存进钱庄,倒是不傻。”
师爷赔着笑:“陈员外精明着呢,哪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不过大人,陈员外还让小的问一句,下一批药材什么时候能……”
“什么时候能什么?”滕引泉猛地睁开眼,直起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怒意,“让他消停些!如今这情势和从前一样吗?光知道伸手捞银子,一点脑子都不长吗?太子已经到了河东,那粮食的问题谁能按的下去?这还没消停呢,再伸手,是想把脑袋伸到铡刀底下吗?他们不想活了,我可还不想死!”
师爷吓了一跳,连忙应声:“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回话。”
“等等,”滕引泉叫住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放低了些,“告诉那些人,这批药材的银子,捐三成到京城的善堂去,他不也是河东道出身吗?就说老乡还在水深火热中,实在不忍再见他们受苦,自愿捐资助赈。”
师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连点头:“大人高明。”
滕引泉挥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又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高明?他高明个屁!
若不是形势所迫,他何至于这样小心翼翼,连捞点油水都要留个尾巴?
老父亲在世的时候,虽说他老人家总是说自己做事情太急躁了,顾头不顾腚的,可但凡遇到什么事情,他老人家也从来不会看着自己为难,像这种事哪里需要他操心?
当初那是什么日子?户部上上下下,哪个不是看着滕家的脸色行事?赈灾的银子、粮食、药材,过一遍手就能扒一层皮,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谁敢说半个不字?
甚至不只是户部,但凡是能捞着点油水儿的衙门,谁能不知道他滕家大门朝哪儿开?
再说了,这事儿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吗?为官做宰难不成真只为了那么点儿俸禄?
但凡走到这个位置上来的人,便是你自己本心里不想伸手,可别人都拿,你不拿,你是想怎么着?
而且家里的吃穿用度要好的,要有排面的,还有人情往来,以及那么多依附他们的人要养,哪里不要钱了?
他们就算不自己伸手,那还有人排着队把钱往他们兜里送呢!
从前他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情,那时候基本没人跳出来抓着他不放,便是有,他上面可还有个老爷子呢!
可如今呢?
自从老爷子去世后,皇上对他越来越冷淡,朝中那些原本依附滕家的人也开始观望,就连他的大本营户部里,都有几个刺头敢跟他顶嘴了。
而且太子去了河东,明面上是赈灾,暗地里谁知道有没有别的事情要做?
想到这里,滕引泉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
偏偏这时候,底下那些人还不省心。
他想起前天晚上,户部侍郎赵世昌来府上做客,喝了几杯酒就开始诉苦。说下面的人手脚不干净,把好粮食换成了霉米碎米,他发现了也管不住,因为那些人背后牵连着七八个官员,一级一级的,往上追溯,最后竟然隐隐约约指向了他自己。
滕引泉当时就摔了酒杯。
“我什么时候让你们换粮食了?”他瞪着赵世昌,眼睛都快喷出火来,“我只是说,赈灾的粮食可以稍微‘匀’一点出来,补贴一下户部的亏空,谁让你们把好粮食换成霉米的?”
赵世昌苦着脸:“大人,您也知道,底下那些人,哪个不是闻着腥味就往上扑?您一开口,他们就觉得这是默许了,而且以往不都这样吗?一层一层地伸手,一层一层地加码,等传到下面,可不就变成这样了?再说了,大人,这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账面上是平的,谁也查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