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哑声说,将罐递向火光斜角。
苏晚棠接过,指尖微凉。
她依言侧转罐身,让火塘最后一缕幽红掠过罐底釉面——刹那间,那被釉层覆盖的凿痕竟浮出微光!
不是反光,是釉下胎骨本身在透亮,字字如蚀刻于瓷魂深处,清晰、冷硬、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锋利。
真话,果然不惧遮掩。
它只是沉下去了,等一个角度,等一束光,等一颗敢首视深渊的心。
小墨鱼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郡主!今早粮铺贴的告示——新颁《灾异志》说‘蓝莲现世,紫气东来,乃祥瑞兆’!连钦天监都盖了印!”他声音发紧,手指死死抠进残卷纸页,“可归源池塌了!十一具冰棺炸成齑粉!那哪是祥瑞?是坟头冒出来的鬼火!”
他霍然撕下告示一角,纸页嘶啦作响,就要往火塘里扔。
苏晚棠伸手,按住了他手腕。
力道不大,却像铁箍。
“撕不得。”她声音很轻,火光映着她眼底一片沉静的寒,“真话撕了,假话还在。要让它烂——烂在百姓捧着的饭碗里,烂在他们给孩子喂药的罐底,烂在灶膛烧尽的灰里,烂到他们自己嚼着嚼着,突然尝出一股苦味,才肯吐出来。”
她松开手,转向灰线姑:“把真相反写于米袋内衬,字要小,要密,要混在经纬线里。随明日赈粮,发往西市、码头、城南贫窟——每一袋,都要有。”
灰线姑颔首,腕间银丝无声一颤。
就在此时,苏晚棠忽觉指尖一麻。
不是痛,是骤然涌入的潮声。
她下意识握住刻陶翁刚递来的那只陶碗——粗陶厚壁,温润微糙,碗底釉色未干,还带着窑火余温。
刹那间,眼前一黑。
不是失明,是“看见”。
她看见刻陶翁枯瘦的手在凿刻时如何颤抖——不是老,是恨;看见他凿下“实验体”三字时,喉结狠狠一滚,吞下一口带血的唾沫;看见他闭眼瞬间,眼角皱褶里迸出的不是泪,是烧红的铁渣……
无数情绪、记忆、未出口的控诉,顺着陶胎纹路,轰然撞入她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