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忽然抬步,转身下阶,步履极稳,裙裾未扬一分。
她穿过跪伏于地、正以指甲抠刻“郡主救我全家”的流民少年,掠过抱着陶罐、死死盯着碑心裂隙的小墨鱼,首登存真阁顶。
阁顶西面空旷,唯有一座青铜灯架,三足鼎立,灯盏空置,底座铸着古篆:“存真”。
她立于风中,衣袖猎猎,抬手,指向东方天际那片翻涌的赤云。
声音不高,却穿透万众屏息,如钟撞地脉:
“点第一盏灯。”
不是等城破。
是让他们知道——
我们早备好了火。
话音落,十二名传灯婢自阁下甬道鱼贯而出。
青禾为首,十二少女皆素衣赤足,腰间悬铃未响,背上却各负一只乌木箱,箱角包铜,箱底暗嵌蜂蜡封层——遇水不沁,遇火不燃,唯独遇真言,则嗡然共鸣。
苏晚棠亲手为青禾系上赤铃碎屑所制的腰牌,铜铃细小,内里却嵌着半粒碾碎的寒潭青苔孢子,触肤微凉。
“若遇围堵,”她指尖拂过那枚铃,声音轻如耳语,却字字钉入骨,“宁碎箱,不降。”
青禾颔首,未跪,未泪,只将右手按在箱盖之上,指节用力到泛白。
身后十一人,齐齐抬手,覆于箱面。
十二只手,十二颗心,十二具尚未长成的脊梁,此刻撑起整座安民城最薄、也最硬的一道脊。
风忽转烈,卷起存真阁檐角残旗,猎猎作响。
远处,钟楼废墟孤耸如刺,残基斑驳,藤蔓缠绕。
老瞽师不知何时己坐于其上,膝横一琴,桐木皲裂,弦锈如血。
他未拨弦,只将枯瘦十指搭在琴上,指腹着一道旧刻——那是三年前,他亲手刻下的《伤寒论·序》首句:
“余每览昔人之书,未尝不慨然叹其才秀也……”
琴未响。
可风过断柱,穿孔窍,竟带出一声极细、极悠的颤音——
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引弓。
城外,十万火把己至五里。
箭镞寒光,开始在烟尘里,隐隐浮现。
钟楼残基上,风割得人面生疼。
老瞽师枯坐如石,十指悬于锈弦之上,未拨,却己闻声——那不是琴音,是风在断柱孔窍间穿行时咬出的呜咽,是藤蔓缠绕砖缝时簌簌抖落的微尘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