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工作在泥泞与悲伤中艰难起步。
江琰每日天不亮便出门,深夜方归,巡查各处进度,协调物料,处置突发问题,时常一身泥水。
这日晚间,江琰拖著疲惫身躯回到新宅。
洗漱完毕,见苏晚意还在灯下缝补一件他的旧衫,世泓已在乳母怀中熟睡。
“这么晚还不歇息?”江琰坐下,揉了揉酸胀的额角。
苏晚意放下针线,为他倒了杯热茶,轻声问:
“夫君,救灾重建,花费甚巨。你……若是银钱上有短缺,定要开口。”
江琰握住她的手,打断她:
“你又不是不知道,单是父亲给的钱还没花完,足够支撑。朝廷的賑灾银迟早会到,届时再填补窟窿便是。眼下救急要紧。”
苏晚意知他性情,不再多问,只道:
“我与五妹也商议了,明日开始,组织家中僕妇和城內愿意的妇人,为受灾严重、缺少壮力的家庭缝补衣物、炊煮饭食,也算尽一份心。”
“好,但要注意安全,量力而行。”江琰心中温暖,疲惫似也消减几分。
重建工作持续推进。
倒塌的房舍被清理,新的屋架在匠人指挥下竖起。
通往各处的要道优先用三合土夯实,虽然进展不快,但至少物资运输渐渐顺畅。
粥棚每日冒著热气,一些城中的商户也纷纷捐钱捐粮捐被,倒是让县衙又省下很大一笔开支。
当然,每家捐了什么,捐了多少,也都一一记录在案,每日公示。
谢无拘的治疗也未因灾情中断,閒暇之余也去药棚里帮忙,还每日熬煮喷洒一些防时疫的药物,伤者的状况也逐步稳定。
济南府城,盐运司衙门。
林崇听著即墨灾情及江琰私財垫付、大力重建的匯报,脸上並无意外,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私財垫付?呵,果然不愧是忠勇侯府的公子,家底丰厚。”
他踱步到窗前,“听说,其他县衙因为賑灾粮食不足,已经出现饿死人的状况了。偏偏他大张旗鼓,耗费巨资,早被其他县甚至府衙的官员看在眼里、恨在心里了。若是其他地区的灾民,都涌至即墨,你说,他救是不救?他能救得过来吗?”
“还有,等朝廷钦差到来,核查帐目,发放賑银……他垫付了那么多私银,一笔一笔又如何算清楚呢?”
幕僚小心道:“大人,他若帐目清晰……”
“清晰?”林崇转身,眼中闪过算计。
“灾情之下,千头万绪,建材物价、人工费用、採购渠道……他说多少便是多少?他说用在了百姓身上,便是都用在了百姓身上?待钦差到来,人心已定,功绩已成,谁还会细究每一两银子的去向?即便他想细究,那些得了好处、感恩戴德的百姓,那些靠著以工代賑活过来的灾民,会答应吗?”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更何况,他如此急切,大包大揽,將府衙、朝廷置於何地?陈望之那边,心里会没有一点芥蒂?等著吧,等他钱花得差不多,事情做得七八成,钦差也该到了。届时,才是好戏开场的时候。”
林崇望向东南即墨的方向,仿佛看到江琰在泥泞中奋力前行的身影,低声自语:
“江琰啊江琰,你可知,在这官场上,有时候,做得太快、太好、太得民心……本身就是一种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