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循翻身下马,浑身淌水似的,整张脸都隐没在雨雾里。湿透了的素金戎袍贴在身上,阔肩和强壮手臂被箍紧似的,整个都胀起来——他拨开前头两个瘦的。
厚山似的人伫立在暴雨中。
单手掰住轿轮辖折腰下去,猛地往上一抬。
马声嘶鸣,车轮脱泥朝前怒滚——
刃循被奔起来的马车落在后头,便拱手示礼。
蒙廓探头朝后看,被他这浑身腱子肉的壮阔身姿吸引住,又震撼于他的力气,便惊讶赞了句:“哟。好小子。旁人三两个未必抬得动呢。”
权烨:“……”
蒙廓回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道:“你身边这小子不赖嘛,瞧着悍猛,打仗当先锋,兴许是块好料子。身手功夫怎么样?”
生怕刃循叫人掳走送命,权烨轻哼:“他不行。”
“怎的?”
权烨从怀里摸出帕子递给蒙廓,神色淡定,竟睁眼说瞎话:“论功夫,不如我。做先锋人也呆莽,故而不好。”
“那不碍事,上阵杀敌——就要这样的猛将!”蒙廓大喇喇笑,将人那块精致绣着凤纹的帕子又推回去:“好孩子,舅舅不用。”
纵他长大,身份一日胜过一日的尊贵,蒙廓仍旧一句一个“好孩子”“烨儿”“乖乖”地叫,仿佛还拿他当作七岁。
在这样热切直诚的疼爱面前,权烨有时也臊脸皮儿。但不自觉间,打出了那宫城,脸色倒一日比一日朗起来,幽沉换作青春意气,竟还有点使孩子性:
“用!——舅舅。您瞧您脸上,多脏……”
蒙廓见他嫌弃作性子,便只好笑着接过来,那小块帕子搁在人掌心,显得袖珍可怜;再往脸上抹,霸气肆意的英雄胡,连带着勾起帕面的好几条金丝线……
蒙廓有点尴尬,举着帕子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
权烨忍笑,别过脸去。
蒙廓“嗨呀”了一声,“你瞧,本不想用的,给你弄坏了。”
“帕子送与舅舅了。”
蒙廓便将帕子叠起来揣进怀里,自己呵呵笑起来。他先是摸了下自己的脸,又歪过头去看权烨,“你这小子,实在随你母亲。若是个女儿家,不知还要细皮嫩肉到什么地步去……”
权烨回过脸来,睨着人笑:“我说‘上将军’,您怎的还笑话人呢?我不过没蓄胡须,怎叫您说得那样骄气——”
蒙廓笑着拿指头点了点头:“臭小子。”
权烨笑而不语。
静坐没大会儿,蒙廓便探出身去看,而后回身嘱咐道:“快到了,烨儿。你在轿子里等着,舅舅去定营,与副将们还有事说。”
“那我……”
蒙廓不许他出去淋雨:“这等事不必,你乖乖坐着。”
待人走了,权烨才忍不住去拨轿帘。刃循果然寸步不离,就骑马随行、候在他的马轿一侧。
权烨轻哼:“刃循。”
闻声,刃循忙回过脸来,只一开口说话,雨水都往嘴里灌:“属下在,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权烨抬手遮住雨线,声音威严:“本宫安排你做的事儿怎么样了?”
刃循没反应过来:“……”
权烨不悦:“怎么?还要本宫淋雨与你训话吗?——还不速速进来禀报。”
枭卫们默然注视着那帘子坠落下去,而后朝刃循投去同情的视线:不知他们大人怎么又惹殿下不开心了。
刃循跪进去,浑身湿淌,雨水横流。仿佛才从水里捞出来……他急切道:“殿下,不知是何事?”他又往后退,几乎要退出轿子去:“属下怕弄湿您的轿子,便跪在这答话可好?”
权烨冷哼,招手叫他靠近。
待那轿帘全都遮严实,这位方才拿手去他握的下巴,拿指尖梳开他被狂风骤雨打得湿乱的头发,权烨沉着脸,默不作声——“下雨,便不知躲吗?”
刃循有些困惑:“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