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熟悉的气息逼近,一道高挑清瘦的身影挡在他面前,阴影将他笼罩着,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裴宿莫名有些紧张,抓紧了衣角,连身侧孙二虎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注意。
吴雪几人的嬉笑声逐渐远去,两人之间却仍旧是僵持凝滞。
片刻过后,盛惊来动了动,将手中的玄微放在身侧,沉默的坐在孙二虎的位置上。
桌案上,红炉煮茶,浅浅的茶香弥漫着,腾起的水雾模糊了彼此的眉眼,一时间,又恢复寂静。
“裴宿,你你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感觉有哪里不舒服?”盛惊来沙哑着声音低低想询问。
裴宿的手心因为紧张出了汗,他低着头安静片刻才松开抓着衣角的手,摇了摇头。
“这几日吴姑娘对我的身体多有照顾,孙大侠和张大侠也很关心我,我身体没什么大碍。”
两人干巴巴的对话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春日的晚风暖融融的吹来,撩拨起裴宿身侧的乌发,露出来他纤细脆弱的脖颈,上面已经变得光洁细腻,没有盛惊来留下的一丝丝痕迹,好像裴宿这个人不再属于她一样。
直直腾起的水雾也被吹散,裴宿熟悉的眉眼又落在盛惊来的眼中。
盛惊来眨了眨干涩的眼,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从怀中掏出来一封书信,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指尖轻轻压着,顿了顿才轻轻推到裴宿那边。
“我在浴火之池的时候,托锁雀楼的人给你父母和兄长报了平安,前两日回家时遇上令狐德,他叫我转交给你。”
裴宿猛地抬起头看过去,不可置信的睁大眼,震惊和欣喜将他砸的懵懵的,好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盛惊来不想叫裴宿再因为她感觉无所适从,没再说什么叫他厌烦的话,沉默起身离开。
夕阳渐落,长夜笼罩,惨惨月光洒下来,远处盛惊来手中抓着几条大鱼,眉眼带着懒懒的、漫不经心的笑。恍惚间,裴宿又以为他们还在淮州城。
他慢吞吞的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书信上,看到上面父亲熟悉的字迹时,心尖泛起浅浅的酸涩。他颤着手拿起来那封家书,珍重而小心翼翼的拆开。
信纸上字字句句都是裴家的关怀和忧心挂念。裴父裴母从盛惊来那里知道了裴宿身体的状况,很欣慰高兴,不住的在信中叫裴宿好好听盛惊来的话,叫他心怀感恩,多多包容盛惊来的坏脾气,也叮咛他注意身体,莫要因为一时的好转就随意糟蹋。裴晟也在裴父裴母满满的挂念中插进来几句,很为他高兴,告诉他等他回来,就带他逛逛京都的花灯节。
裴宿借着浅浅的月光,忍不住的低低垂眸浅笑,笑着笑着,热泪盈满眼眶,温热的泪珠如同通透的琉璃般砸落在白纸黑字的信纸上,幸福和哀伤紧紧交织缠绕着,盘踞在他心头,叫他为情绪左右,心甘情愿。
他想告诉爹娘和兄长,盛惊来并非良善之辈,她心思深,煞气重,裴宿与她相处,实在疲累,可是想了又想,还是不忍心告诉他们盛惊来的真面目,只是拿着信纸回了二楼,点了蜡烛,借着昏黄的烛火提笔写信。
落笔的瞬间,浅浅的墨迹浸润信纸,裴宿突然顿住,茫然地盯着那笔突兀的痕迹,终于想起来,若是想要传信给远在启楚的裴家,势必需要拜托盛惊来帮忙。
烛火摇曳,暖香清浅,裴宿眸光随着微微晃动,最终还是敛下眉眼,低低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毛笔,目光落在半敞着的窗上,听着耳畔传来外头几人隐隐约约的笑闹声,长而卷翘的睫毛颤了颤。
楼外,长夜漫漫,满天繁星细碎闪烁,篝火旁,孙二虎不断的捣鼓着往上窜的火焰,时不时翻转两下炙烤的鱼。
吴雪单开一个小火堆熬鱼汤,浅浅的香味散开,与孙二虎的烤鱼味道遥相呼应。
张逐润离他们远远的,在河的另一侧,一身长衫被鱼鳞蹭的看不出原状,他脸色冰冷,仿佛已经杀了十年的鱼,手起刀落,拿着孙二虎的砍刀滑稽的刮鱼鳞。
鱼腥味弥漫在河畔,张逐润脸色很黑,幽怨的瞪了眼躲得远远的监工他的盛惊来。
盛惊来背靠着老树,感受月夜微风拂面,瞥了眼张逐润,嗤笑,“鱼是我抓的,让你清理都这么不乐意啊?”
“你若能跟孙二虎那样会烤鱼,跟吴雪那样手巧,我也叫你远离这肮脏的地儿,你自己一无是处怪我啊?”
张逐润听后心里受到重创,失魂落魄的继续刮鱼鳞。
初春白日是暖和的,但是入了夜,风怎么吹都微凉,裴宿裹着薄薄的披风出来。
孙二虎抬眼看到裴宿,赶紧起身招呼他过来。
“裴宿啊,这边有火堆,暖和些,你靠近点,不容易感染风寒。”孙二虎跟裴宿咧嘴笑着。
吴雪翻了个白眼,赶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截胡,拉着裴宿往自己那边拽。
“孙二虎那里火太大了容易出意外,而且烤鱼味道太呛,你还是来我这里安全些!”
裴宿轻笑着顺着吴雪的力道在她身侧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火舌腾起,火光映衬着裴宿柔和缱绻的轮廓,为他的苍白病弱添了几分生机。
盛惊来靠着阴冷的树干,抱着剑,遥遥看着河对面温馨热闹的光景,目光落在裴宿浅浅的笑上,沉默很久,还是舍不得移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