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境哲在湖边暖房,第一次认真地陪几位远客用晚膳。
“叶大哥,你是不是知道祥庆坊的事情?”
许怀琛用羹勺撩着碗里的牛肉羹,带上了些撒娇的口吻问道。
一般他耍赖撒娇,许叶两家的长辈对他都无甚办法。
叶境哲瞥了他一眼:“江南之事,积困已久,并非只有祥庆坊。”
“不管你们从那茶桶茶园中找到什么,都只不过是盘错的其中一根枝节。”
他放下筷子,直视过去:“我知你这大寒天的来江南,必然不是游玩享乐。可别说是只有你二人,哪怕送上整个叶家,也暂时无力与之对抗。”
“叶家能收拢数十流民,但外头还有数以万计之多。即便有一百个叶家,又能如何?”
许怀琛嘟着嘴:“我说的不是流民之事”
叶境哲冷哼一声,顺便扫了一眼一声不吭的薛璟:“你们眼中只看见祥庆坊,可无论是那茶田之秘,还是流民之苦,不都是官府所为?”
薛璟眉头一拧,捏紧了手中筷子。
“难怪其他商贾过关皆需查验,那茶田出来的车马,连勘验都未递,便出了关口。”
叶境哲“嗯”了一声,又道:“当年万安镖局一事,江南盟就与官府离心。如今官府更是烂到骨子里,不少江湖人士如今已有了反心,入了山林。”
“叶家之所以还未与官府撕破脸,全赖与许家的姻亲关系。”
他看向许怀琛,定定地道,“但若事态继续发展,叶家怕是只能与许家割席,南退入山。若无必要,小七这次就留在家里,不必再入京了。”
许怀琛闻言,惊得几乎要站起身:“朝廷也被蒙在鼓里,待我回京,想办法同陛下——”
“阿琛,你扪心自问,朝廷果真没有过错?陛下果真没有过错?”
叶境哲面色严肃,厉声问道。
这话就有些过了,若是被有心人听见,叶家怕是灾祸难逃。
可许怀琛却无法辩驳。
对错皆在世人心中,不是几句歌功颂德便能粉饰的。
他不是无知少年,自然知道朝中行政弊端,但却不知,在地方上竟如此严重。
叶境哲见他不语,语气放缓:“你明日便回京城去,剩下的,无需再查。许家恐怕也要好好想想退路了。”
许怀琛心中愤懑,却又无言以对,只得放下筷子:“我、我知道了。我吃饱了,先回房了。”
说罢,便匆匆离去。
薛璟赶紧往嘴里又扒了两口饭,示意一旁的柳常安好好吃饱,随后追了上去。
追了一路,终于把嘴里那两口饭咽下去后,薛璟抬手,在房门前拍了拍许怀琛肩膀:“叶境哲说得也没错,如今朝廷乌烟瘴气,无暇他顾,才会使得地方官员趁乱胡作非为。只要叶家不站在通敌之人那边,倒也无妨,至少不会对我们不利。”
许怀琛心中憋屈,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点头:“如今朝中还觉得一片繁华盛世,再这么下去”
薛璟撇撇嘴,心想,再这么下去,离亡国不远了。
可他也不能真这么同许怀琛说,于是只能先把人拉进屋子,关好门后,小声道:“那些等回京再谋划。如今看来,我们是得先赶紧离开江南,免得节外生枝,还牵连叶家。但还有一个地方,我得去一趟。”
许怀琛想了想他们此次江南之行的目的:“江侍郎遇难之地?”
“嗯。”薛璟点点头,“叶境哲说的,同李炳升之言相差无几。这些事情,恐怕都与州府及那通敌之人有所关联。你若是能问出当年万安镖局的详细,自然最好,问不出,便等回京后去问卫风。但江侍郎之事,只能在江南寻线索。时间紧迫,我今夜去一趟他遇难的那兵库看看。”
两人在屋中细细讨论一番,不知道在湖边暖房中,叶境哲拨拉完最后一口菜,放下筷子,对柳常安道:“该做的部署,叶家会做的。回京后,小七和阿琛就拜托你了。”
柳常安也放下筷子,微一躬身:“应该的。”
*
如今看来,江侍郎之死,必有蹊跷,结合数件事情与兵部身份,恐怕此事就与兵器有关。
极有可能当年江侍郎正是因发现有人偷运军工器造,才被灭口。
当时卷宗写明,是兵库被风雨压塌,将人砸死,因此,这是薛璟目前唯一能去探查的线索。
今日他出行得早一些,戌时正便到寻到了城北的那处兵库。
重建后,这处所看上去更加牢靠一些,门外烧着火盆照光,数名士兵在门边守着,但阵势零星,根本挡不住他在阴影遮蔽下的墙角旁轻轻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