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
将幸安置在那间早已准备好的最僻静背阴的病房后,蝴蝶忍立刻开始了全面的检查。
可越是检查,她的心越是往下沉。
体温极低,新陈代谢速率异常缓慢,生命体征微弱但平稳得诡异,最棘手的是,昏迷并非源于外伤或可见的内损,更像是……身体机能因某种长期的亏空而触发的自我保护性深度沉睡。
结合之前采集的血液样本数据和雪代幸自己在主公面前坦白的状况,真相呼之欲出。
雪代幸太久没有摄入维持鬼之身生存所必需的能量了。并非不想,而是那个固执到近乎自毁的女人,在抗拒着。
这个原因,是绝对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面对闻讯赶来关切的其他隐队员和医护人员好奇的目光,蝴蝶忍只能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戴上最专业冷静的面具,用肯定的语气宣布:“是那种复杂的血鬼术在她体内产生了难以预估的后续影响,导致了强烈的排异反应和能量紊乱,这才陷入深度昏迷。需要静观其变,我会负责处理。”
她用血鬼术的潜伏性发作掩盖了因绝食导致的虚弱性昏厥。
谎言说出口时,她感到一阵冰冷的荒谬。
直到此刻。
当蝴蝶忍处理完柱合会议后的一些事物,调整好心情和表情重新推开那间病房的门时,她看见雪代幸已经醒了。
幸靠坐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素色的薄被,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是清明的,正微微侧头,似乎在听着坐在床边的富冈义勇说着什么。
富冈义勇的声音很低,听不真切,但那个侧耳倾听的姿势,却透出一种属于过去的宁静感。
看到这一幕,蝴蝶忍自己都未意识到,胸腔那口堵了三天的沉甸气息,悄无声息地松了一点。
她站在门口,沉默地看了几秒,直到幸的目光转向了她。
幸那双曾经盛满沉静笑意的眼睛,如今映不出太多波澜,只是温和顺从地看着她,仿佛准备好接受任何安排。
蝴蝶忍深吸了一口气,脸上迅速重新挂起那弧度完美的微笑,脚步轻快地走了进去。
“啊啦,终于醒了呢。”她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欣慰,“睡了整整三天,可把大家担心坏了,雪代队士。”
她的话语关切,称呼却依旧疏离。
幸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低哑,“给你们添麻烦了,忍。”
富冈义勇也转过头,看向蝴蝶忍。他似乎斟酌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稳直接,内容却让蝴蝶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她醒了。我带她回去。”
不是询问蝴蝶忍,更像是陈述一个他认为理所当然的结论。
他本意或许是觉得幸在蝶屋会不自在,或许是想带她回千年竹林那相对封闭熟悉的环境,或许只是单纯认为她既已醒来,便无需继续占用医疗资源。
但这番话听在蝴蝶忍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意味。
还没等她开口,病床上的幸却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尖轻轻拽了拽义勇垂在身侧的羽织下摆。
“今夜,我留在蝶屋吧。”她对义勇说道,语气平和而坚定。
看着这两人细微的动作和话语,蝴蝶忍只觉得一股火气“腾”地窜上心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眼眸弯起的弧度更甚,声音也越发轻柔甜美,却字字冰冷刺骨。
“两位的感情,真是一如既往好的令人羡慕呢。”蝴蝶忍微笑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不过,富冈先生今晚恐怕是带不走雪代队员的哦。”
她转向义勇,笑容不变,语气却不容置疑:“身为她的主治医师,我必须对病人的状况负责。一个身为特殊观察样本的伤患,竟然会因为血鬼术残留影响虚弱到昏迷整整三天意识不清,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放心让她离开蝶屋的监控范围?万一病情反复出了意外谁来负责?还是说,水柱大人觉得我的医术不足以照看好她?”
一连串逻辑清晰职责分明的话语,却又夹枪带棒,将义勇那句原本意思单纯的话堵了回去,也再次强调了幸此刻病人和样本的身份。
富冈义勇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想解释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下来。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引起了误解,或者说,他不擅长应对蝴蝶忍这种面带笑容却锋芒毕露的状态。他最后只是看向了幸。
幸对他点点头,低声道:“我没事,听忍的安排。”
义勇又沉默地站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明天再来。”他说完,深深看了幸一眼,对蝴蝶忍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病房内只剩下蝴蝶忍和幸两人,以及一片沉重得几乎凝滞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