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的脚步没有停,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走出町屋,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将湿漉漉的街道染成一片金棕色。
幸挽着义勇的手臂,慢慢地往车站方向走。她的脚步很稳,表情也很淡,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最寻常的寒暄。
但义勇知道不是。
他的手,被她挽着的地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微微的凉意,和一丝细微的颤抖。
方才和室里那些散落的词句,在他脑海中自动拼凑成型。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幸的右手上。
那只手此刻正挽着他,食指上淡蓝色的雪片莲纹身缠绕,在雨后清澈的光线下,像一道温柔的枷锁,也像一道愈合的伤疤。
义勇忽然全都明白了。
那纹身之下覆盖的,不仅仅是皮肤。是一段戛然而止的辉煌,是被迫放弃的梦想,是信任的背叛,是血肉的疼痛,是一个万丈光芒的花艺师从此隐入市井的全部真相。
回程的电车上,幸靠着他的肩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义勇知道她没有。她的呼吸频率,她睫毛偶尔的颤动,都泄露了她清醒的事实。他只是更稳地坐着,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回到浮寝鸟时,天色已近黄昏。惠去朋友家过夜还没回来,店里静悄悄的,只有冷藏柜发出低沉的运行声。
幸像往常一样,放下行李,先去检查了一遍花材,给需要水的植物浇水。然后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
“我来吧。”义勇跟进去。
“不用,很快就好。”幸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异常,“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今天……有点累,想洗个澡早点睡。”
她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哗作响。义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挺直的背脊,看着她打开冰箱取出食材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规律,但比平时稍快。然后是热油下锅的滋啦声,饭菜的香气慢慢飘散出来。
晚餐很简单,味增汤,煎鱼,青菜。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完。幸吃得很少,但一直低着头,很认真地把碗里的米粒都吃干净。
收拾完厨房,幸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我先洗澡了。”她说,声音隔着一道门传来,有些模糊,“一会回去路上小心。”
“嗯。”
水声响起来了。哗啦啦,持续不断。
起初只是水声。然后,水声里混入了一点别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哼唱,又不像。那调子不成曲,更像是试图压抑什么的呼吸变调。
义勇的背脊绷紧了。
水声还在继续,但那哼唱声渐渐变了,变成了一种被水流声努力掩盖的细微哽咽。
他的心,跟着那声音一下下抽紧。
过了一会水声停了。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陷入一片死寂。那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门开了。
幸穿着浅米色的家居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用毛巾包裹着。
她脸上的皮肤被热气蒸得泛红,眼睛也有些红,但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对坐在黑暗客厅里的他,露出了一个有些疲倦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