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等到读完信,沈晞话里夹带几分揶揄:“我还以为将军您天生便宠辱不惊,喜怒不辨呢,原来小时候也与我们普通人一样,都只是个孩子。”
这句话引回了谢呈衍的注意,但有些不解,抬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沈晞心领神会,将手中的信依着原有的折痕一点点折了回去。
“二郎说,您之前也并非一直都如现在这般纵容他。还是孩子时,将军曾得过一把剑,二郎瞧着喜欢便想要,将军不肯,最后两人也如同寻常人家的兄弟争闹起来。若不是二郎提起此事,我还当将军自幼便如现在这般呢。”
说完,沈晞笑意愈深,她与谢呈衍为数不多的相处中,他总显得强势冷硬,即便偶尔闲聊也一直隔着层疏离克制,还真是难得能知晓他的另一面。
谢呈衍漫不经心地敲着茶盏边沿,在那些早已蒙了灰的记忆里翻了翻,才慢慢想起,她指的原来是那件事。
别说是沈晞,这些幼年往事若非有意再提,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日子过得久了,曾经幼稚不懂事的孩童时期竟真有些像上辈子了。
但他并不是个耽于回忆的人,甚至有些难言的抗拒,只风轻云淡地一笔带过:“不过是一把剑,年幼时不懂事罢了。”
“可我看二郎说,那把剑是将军恩师所赠。”
“他连这都同你说了。”谢呈衍没有否认,手里无趣地转着茶盏,反而煞有介事地评判起曾经的自己,“说到底也只是一把剑,仅为了这东西争执不休,实在幼稚,也委实难看。”
没成想竟会得到这样的答案,沈晞偏了偏头,却不认同:“将军何必如此苛责?孩子眼中,哪怕今日丢了一块饴糖都是天大的事情,更何况这剑可是将军恩师离别相赠留作纪念。如此重要之物被他人争夺,怎会不恼,又怎会不心痛?”
谢呈衍喉间轻咽,光影经白玉盏莹润表面一晃,落进他幽深如墨的双眸,他似乎正被这光晃了眼,轻轻敛了眼睑。
可再启声时却难免有几分不赞同的轻嗤:“你倒是有功夫同情旁人。”
沈晞并不在意:“将军是宽宏大量之人,我这妇人之见听听就好。”
短短几句,她也不再探究他的私事,说完吩咐青楸找望仙楼的伙计要来笔墨,正提笔准备给谢闻朗回信。
谢呈衍在一旁静静等着,也不催她,唇线绷得有些紧,目光也刻意避开了沈晞,落在窗外辽远的长空。
不是什么艳阳天,有些像他们初见那日的阴沉,冬日寒风刮得正紧,偶有几只飞鸟扇动翅膀掠过,在视野中转瞬即逝。
可谢呈衍却觉得,今天是个好天气。
说来,他已很久没想过从前了。
那时还是个半大少年,成日没有烦恼,只顾着上蹿下跳地嬉闹,他幼时也是被家里人宠着无所顾忌,上房揭瓦摸鱼打鸟的少年事没少做。
如今想来,竟真有些记不清了。
细数过去,幼年记忆到最后也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猩红,鲜血凝滞封住了往事,亦养成了今日的谢呈衍。
他不免出神,直到梁拓忽然进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声:“将军,卫国公请您回府一趟。”
“何事?”
梁拓摇了摇头。
谢呈衍也没有追问,他扫了眼自己的衣服,吩咐:“转告父亲,待我换身衣物。”
说着长身而起。
沈晞听到了谢呈衍的话,随着他的动作抬眼,可她给谢闻朗的回信尚未写完,他若走了,那这信……
沈晞一时犯难。
谢呈衍猜出她心中所想,从梁拓手中接过大氅穿上,慢条斯理:“不急,我的人在门外候着,写完后让他送回将军府。”
交代完他也不多留,径直走出了门。
沈晞望着门口,若有所思地握笔,末端轻轻点了点下巴,但也没多想,转而低头,继续思量给谢闻朗回信里的说辞。
直到没过多久,望仙楼的伙计送了碗汤羹上来,沈晞一时有些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