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晞只一味地低着脑袋反驳:“并非迷药,只是将军需要休息,才多加了几味安眠之物。”
什么安眠之物能让他彻底睡死过去,连个谎都编不好。
谢呈衍嗤笑了声,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忽而又想起京中的谢闻朗,不由开口:“在你‘死’后,我那弟弟一蹶不振,只顾着借酒消愁,成日宿于青楼之中,拉着一个同你长得几分像的舞妓唤你的名字。谁也劝不动拉不走,一喝醉,逢人便问有没有瞧见他的‘晞儿’。”
谢呈衍缓声说罢,去看她的神色,却见沈晞眼中始终没有任何波动,就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消息。
半晌,沈晞才抬眼,直直迎着他的目光:“将军认错人了。还有……”
谢呈衍等着她的下文。
却只听到一句:“时候不早了,您该换药了,汤药我会给您重新热了端过来。”
声线清冷疏离,毫无半分温情。
谢呈衍终于正视起这个人来。
烛火映照着那张被黑黄颜料遮盖的面,眸光却始终清亮坚决。
直到这个瞬间,谢呈衍才猛然反应过来,她当年孤注一掷地跳下去,哪里是为情所伤,分明仅仅是为了逃脱囚笼。
他摇摇头,叹了一息,语气里却透着笑:“你倒是个薄情寡义的。”
沈晞不动声色:“将军说笑了,医者仁心。”
自那夜被戳破身份后,沈晞没有承认,谢呈衍也没有细究。
一个女子身份入军营虽不妥,但她到底救了不少将士的性命,他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一无所知。
最后他们师徒二人离开军营时,谢呈衍为表谢意,亲自去送。
直到道别之时,沈晞骑在马上回眸看向他,神色一如往常的平静,只淡声说了一句话。
“依草民拙见,将军的弟弟对亡妻并非是思念成疾,整日流连于秦楼楚馆,从花街柳巷的舞妓中寻人做替,分明是对她的折辱。”
只此一句,她便转身追上了温庭茂,再也没回头。
谢呈衍望着那道背影,轻笑了下。
本以为这会是他与她最后的交集。
可后来他大仇得报,孤身一人返回青州,那是他母亲的埋骨地。
他想了很久,不想葬在其他地方,唯有青州。
于是特意找了一座钟灵毓秀的山,草木丛生,风景独好。
在夜幕落下来时,没有任何遗憾地划破了左腕,他早已不期待明日照常升起的太阳,多少年来都如出一辙令人生厌。
就像他厌恶自己与那个人五分相似的样貌,厌恨自己身上留着那个人的肮脏的血。
谢呈衍释然地阖上眼,感知着血液一点点离开身体,头脑渐渐迷失知觉。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还会再次睁开眼。
那是第二日清晨,腕上的伤口传来清晰的痛感,谢呈衍察觉到自己仍旧活着。
缓缓睁眼,却只见原先涌出鲜血的伤口竟已被包扎止血,他面前生了一堆火取暖,而正对面坐着一人,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浅眠。
是沈晞。
这一次她没有易容,肤色白皙,晨光照在她面上,分外安然。
谢呈衍诧异,没想到还会再见到她。
眸光一偏,看到她身旁的背篓,猜测她应是上山采药,偶然遇上了他,又因那点医者仁心,不分青红皂白地施救。
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一时格外复杂。
正当此时,沈晞也转醒,看到他并不意外,只道:“醒了?还能走吗?”
谢呈衍没有回应,也没有要离开的打算,抿唇看着自己腕上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