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讲讲,你在寧阳这半个月,到底都看见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
你就把我当成那个从未出过远门的读书人,把那里的每一粒尘土都讲给我听。”
眾人见状,也都围了过来。
李浩放下了算盘,周通放下了笔墨,连王德发都停止了啃梨,好奇地凑了过来。
张承宗坐下,目光有些失焦,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烛火,回到了那片贫瘠的黄土地上。
“那天,雨下得很大。”张承宗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流民们没地方住,就挤在城隍庙的屋檐下。
有个老妇人,叫王氏,六十多岁了。
她儿子死在了逃荒路上,只剩下一个还没断奶的孙子。”
苏时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著,生怕漏掉一个字。
“那天发《屯田令》,一位老妇人王氏也来了。
她没力气挥锄头,就跪在泥地里,用手去刨那些草根。
手指头都磨破了,全是血,混著泥水往下滴。”
“我当时看著不忍心,就拿著一袋米过去,说您年龄大了,不用干活了,想直接把米给她。
可你们猜怎么著?”
张承宗抬起头,眼眶微红。
“她不收。
她把米推回来,跟我说:张相公,您给的是活路,不是施捨。
老婆子虽然没力气,但这双手还在,不能白吃白喝。
这米要是白拿了,我死去的老头在地下都不会安心。
等我今天干完这活儿,再拿这米,心里才踏实。”
印刷坊內一片死寂。
只有苏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王德发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骚话来缓解气氛,却发现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那天发工钱。”张承宗继续说道,“织工们拿到钱,第一件事不是去买肉,而是凑钱买了一口大锅。
他们说,你们这几天为了维持秩序,也没少受累,他们要给我们煮顿热乎粥。”
“那一刻,我站在锅边,看著那热气腾腾的白粥,突然就明白了先生说的民心是什么。”
“民心不是书本上的载舟覆舟,也不是咱们嘴里的仁义道德。”
张承宗伸出因为之前在地里一起跟大家干活而裂口的手。
“民心,就是这双手。
是那一碗热粥。
是那种哪怕在绝境里,也要挺直了脊梁骨做人的那股气。”
“写下来!
快写下来!”苏时一边流泪一边疾书,“这就是情!
这就是我们要给江寧父老看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