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剑率先脱手坠落,砸在泥泞不堪、混杂著血水和碎草的地面上,溅起几点浑浊的泥浆。
图斯的身躯在马背上剧烈地晃了晃,试图凭藉多年沙场练就的顽强意志稳住自己,但那毒素侵蚀的速度远超他的想像。
没过多久,他便向前栽去。
噗通!
泥水四溅,发出沉闷而粘稠的声响。
图斯,这位拉文纳的悍將,帝国边境令人闻风丧胆的“独眼狼”,最终未能如同他无数次憧憬的那般,战死在与强敌交锋的沙场之上。
而是以一种极其荒谬、悽惨而憋屈的方式。
倒在了自己亲生儿子的毒箭之下,倒在了这威尼斯城外冰冷污秽的泥泞之中。
他脸朝下趴在泥水里,独眼兀自圆睁著,瞳孔中凝固著最后那一刻的也散不去的不甘。
雨水无情地敲打在他冰冷的铁盔和僵直的背甲上,发出“嗒嗒”声。
周围的亲兵们目睹这骇人一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时间竟忘了头顶那尊巨人的威胁,呆立当场,如同泥塑木雕。
安纳森眼睁睁看著父亲曾带给他强烈压迫感的身躯轰然倒地,心中猛地一悸。
那毕竟是他的父亲,是多年来如同阴影般笼罩在他生命之上的存在。
但紧接著,一种扭曲病態、压抑了太久的畅快感,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疯狂滋生蔓延开来。
积压了太久的怨恨————那些日復一日的斥骂、毫不留情的殴打、看向他时那永远带著鄙夷与失望的眼睛。
此刻都隨著图斯的倒下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安纳森肥胖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神经质般抽搐著,嘴角向上扯动,似乎想笑,却又因恐惧而扭曲,眼眶泛红,似要哭泣。
最终,形成一个似哭似笑、无比怪异而可怖的表情,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狰狞。
然而,这畸形的快意,却並未能在他心中持续多久。
头顶上空,那尊由风雨沙石凝聚而成的百丈巨人,猛然带来近乎实质般令人灵魂战慄的恐怖压迫感。
这感觉就好似冰冷的巨手,瞬间將他从扭曲的復仇快感中狠狠拽出,重新拉回残酷得令人绝望的现实。
死亡的阴影,远比父亲的怒火更加浓重,冰冷,令人室息。
它无处不在,充斥在每一滴落下的雨水中,瀰漫在每一口吸入的冰冷空气里。
逃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安纳森迅速地掐灭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缺乏锻炼,连快步行走都气喘吁吁的躯体。
再抬头望了望那顶天立地、仿佛一步就能跨越数里之遥的自然巨人。
强烈的对比让他直接清醒。
恐怕自己拼尽全力,还没能跑出那片泥泞的旷野,就会被如同碾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虫豸般,轻易地碾碎,尸骨无存。
霎时间,绝望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此刻,跪地乞求,拋弃所有尊严,似乎成了他唯一的生机。
思及至此,安纳森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的身体因恐惧和急切而显得笨拙狼狈,脚下打滑,好几次险些摔倒在泥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