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野心,是骄傲,是与同伴共同支撑的世界。而月见……是他决心要相伴终生的人。
现在,命运仿佛在同一天,將这两样东西並列在他面前,然后,毫不留情地,同时剥夺。
冰冷的墙壁抵著他的额头。一股巨大的、近乎毁灭性的痛苦席捲而来,並非尖锐,而是钝重的、瀰漫性的,从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比疾病本身更让他无力。世界失去了顏色和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白与寂静。
他靠著墙,缓缓滑坐下去,將脸深深埋进仍在不住颤抖的膝间。
原来,这就是原本的轨跡吗?
没有那个倔强地推开一切挡在他身前的人,没有那份不讲道理的坚持与陪伴,只有独自面对疾病的侵蚀,梦想的崩塌,以及这漫长得望不到头的失去一切的未来。
绝望如同粘稠的墨,浸透了每一寸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极致的疲惫中再度沉浮。幸村再次“醒来”时,心中竟是一片近乎死水沉稳而平静的悲凉。仿佛在確认失去月见的那一刻,他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意外,都已提前预支了震惊。
然后,真田带来了那个消息。
立海大的传说,关东十五连霸的荣光,竟断裂截止在他担任部长的最后一年。
幸村听著,第一反应是觉得荒谬可笑。怎么可能?真田,他自幼的对手以及伙伴,会输给青学一个一年级新生?哪怕是渡边学长大前年未能问鼎全国,也死守住了立海大在关东的王座。这份延续了十五年的、沉重如铁的王冠,竟是在他手中,在他缺席的时刻,以这样近乎耻辱的方式坠地。
剎那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仿佛將他的灵魂骤然抽离躯壳。在这个没有月见的世界里,未来如同既定的胶片,在他眼前飞速穿梭闪现。他以第三视角的冷漠俯瞰著那一切。
他看见自己终究还是站上了全国大赛的赛场,心中刚鬆了一口气,可接下来的画面却让他再度如坠冰窟。
他看见自詡精密计算的柳莲二如同被夺舍一般因私情放水。看见真田再次落败,甚至听见那个一直追隨他的副部长请求他“堂堂正正地打败对方”。
何其可笑。
他幸村精市哪一次胜利不是问心无愧、堂堂正正?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与白骨,没有人比真田更清楚。可那个最该懂他的人,却在那一刻,背叛了他的信仰。
画面流转,最终定格在全国大赛的终点。他看见自己输给了一个叫越前龙马的少年。
输给了所谓的快乐网球?
简直是荒诞至极。这条竞技之路註定铺满艰辛,他从不是为了寻找肤浅的快乐才拿起球拍,但在每一个追求极致、攀登巔峰的瞬间,那种灵魂共振的愉悦,岂是他人能够置喙?那个从未背负过立海大两百名部员血汗与期待的人,凭什么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天真,质问他“打网球快乐吗”?
这种被剧本操控、被天命强行降智的无力感,令他感到反胃。
在这一片荒诞的未来幻象中,幸村內心从未如此渴望那个金髮少年的存在。
如果月见在,绝不会允许这种荒谬的剧本上演。如果月见在,哪怕是天命索命、世界崩塌,那个少年也会横刀立马挡在最前方,用那份不计后果的狂气,將这一切令人呕吐的既定命运,亲手撕成碎片。
“幸村?幸村……”
熟悉的声音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暖流,丝丝缕缕地渗进他几近枯竭的意识。那是小少年的声音,带著他独有的温软,和那一丝永远藏不住的对他才有的焦虑。
意识深处那片荒诞、灰败、没有月见的世界轰然坍塌。幸村再次坠入短暂的黑暗,而后猛然睁眼。
所有感官在瞬间被重新激活,不再是消毒水那令人作呕的冰冷气味,而是枕畔熟悉的清淡的皂角香混合著阳光的气息。视线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月见近在咫尺的脸。少年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未散的睡意和纯粹的担忧,眉头微微蹙著,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