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山神庙,坐落於荒僻的山腰,背靠陡峭岩壁,面朝漆黑的山谷。庙宇早已破败不堪,屋顶坍塌了大半,露出朽烂的椽子;泥塑的神像东倒西歪,彩漆剥落,面目模糊;墙壁上布满雨水侵蚀的痕跡和蛛网。只有庙前那尊石雕的狻猊(石兽)还算完整,但也缺了一只耳朵,蹲在杂草丛中,显得孤寂而诡异。
篝火在庙內残存的一角空地上燃起,驱散了些许夜寒和黑暗,跳动的火光映照著围坐的四人脸上明暗不定。
吴锋已经用特定的手法,在石狻猊的基座某个隱蔽凹槽內,留下了一枚造型奇特的骨片信物。按照“暗桩”的规矩,最迟两个时辰內,附近活动的联络员就会发现並上报,僱主或其代表会安排会面。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刘掌柜裹紧了单薄的衣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打盹,却睡不踏实,不时惊醒。韩勇抱著刀,坐在靠近庙门的位置,警惕地留意著外面的任何风吹草动。韩老鬼则闭目调息,试图恢復一些真元,但心中纷乱的思绪让他难以入定。怀中的铁盒冰冷沉重,仿佛压在他的心头。
约莫一个半时辰后。
庙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夜鸟落枝的“嗒”声。
韩勇瞬间睁开眼,手握刀柄。韩老鬼和吴锋也同时警觉。刘掌柜嚇得一哆嗦,彻底清醒。
吴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起身走到庙门破败的门框边,对著黑暗低声道:“月落星沉三更后。”
外面沉默片刻,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回应:“风起云涌五更前。”
暗號对上。
吴锋稍微鬆了口气,低声道:“客人已至,请进。”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一个身材瘦削、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色斗篷中的人影,缓缓走入篝火光芒的范围。来人脸上戴著一张没有任何纹饰的纯白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孔洞,看不清面容。他腰间悬著一柄带鞘的短剑,步履沉稳,气息內敛,修为似乎不弱,至少是筑基期。
“吴锋?”白面具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略显沉闷。
“是我。”吴锋点头,侧身介绍,“这几位便是此次任务的关联者,韩铁山管事及其同伴。东西在他们手中。”
白面具人的目光透过面具孔洞,扫过韩老鬼等人,最后停留在韩老鬼怀中的铁盒上,停留了一瞬。“东西,可否一观?”
韩老鬼没有立刻递出,而是沉声道:“阁下如何称呼?代表谁而来?”
“称呼不重要。我代表『先生而来。”白面具人语气平淡,“先生对地枢宗的遗物很感兴趣。吴锋应该已经说明了合作的基础。让我確认东西的真偽和价值,我们才能谈下一步。”
韩老鬼与吴锋对视一眼,吴锋微微点头,示意对方可信。
韩老鬼这才小心翼翼地將铁盒放在地上,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的残破皮革和石印。
白面具人蹲下身,並未直接用手触碰,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通体透明的多棱水晶。他將水晶悬於铁盒上方,缓缓注入一丝灵力。
透明水晶內部,立刻浮现出细密的光点,並开始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光芒照在皮革残片和石印上,皮革残片表面那模糊的墨跡线条竟然微微亮起,浮现出极其黯淡、断断续续的金色光痕,勾勒出某种地形轮廓的一角!而那块灰扑扑的石印,则在光芒照射下,底部那两个古朴的文字骤然清晰了一瞬,散发出厚重的土黄色光晕!
虽然异象只持续了短短两息便消散,水晶也恢復了透明,但足以证明这两样东西的不凡。
白面具人收起水晶,站起身,声音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確为地枢宗信物。皮革残片应是一份古老地图的碎片,石印……疑似某种权限或身份信物。价值……很高。”他看向韩老鬼,“先生愿意为这两样东西,提供你们所需的庇护,並支付一笔让你们满意的报酬。报酬可以是灵石、丹药、法器,或者……帮你们解决韩家內部的麻烦,甚至一定程度应对血煞门的追索。但东西,需要交给先生。”
条件听起来很优厚。但韩老鬼却皱起了眉头:“交给先生?也就是说,我们失去这两样东西的所有权?”
“不错。”白面具人直言不讳,“先生只对实物本身感兴趣。你们可以保留关於它们来源的记忆,但实物必须移交。这是合作的前提。”
“如果……我们不愿交出实物,只愿意提供情报和暂时借阅呢?”韩老鬼试探道。这东西毕竟可能关乎韩家祖传之秘,岂能轻易予人?
白面具人沉默了一下,缓缓摇头:“恐怕不行。先生研究地枢宗遗蹟多年,需要实物进行更深层的推演和感应。仅凭情报和短暂观察,价值有限。而且……”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丝寒意,“怀璧其罪的道理,韩管事应该明白。以此物对『蝮蛇和可能其他势力的吸引力,凭你们几人,保不住它,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交给先生,换取安全和资源,是明智之举。”
他说的是事实。韩老鬼心中清楚。但就这么交出去,实在不甘。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韩老鬼道。
“可以。”白面具人出乎意料地没有逼迫,“给你们一晚时间。明日卯时初(早上5点),我会再来。希望到时能得到肯定的答覆。提醒一句,此地虽偏僻,但並非绝对安全。血煞门的眼线和搜捕队,可能正在扩大范围。”
说完,他对吴锋点了点头,身形向后一退,便融入庙外的黑暗之中,气息迅速远去,消失不见。
庙內重归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他说的没错。”吴锋嘆了口气,“这东西在我们手里,是烫手山芋。『先生虽然神秘,但信誉和实力都有保障。交出东西,换取庇护和资源,对目前的你们来说,是最稳妥的选择。韩家已危如累卵,先保住性命和根基,才是首要。”
韩老鬼默然不语,只是盯著铁盒中那两样看似不起眼的东西,眼中闪过挣扎、不甘,最终化为一片沉重的无奈。
力量的差距,现实的逼迫,让他这个曾经在韩家堡也算呼风唤雨的筑基管事,此刻只能感受到深深的无力。
或许,真的只能妥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