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中没有灯火。
不是不想点,是不敢点。
在这片灰濛死寂的废墟中,任何一点光源都可能成为雾气中那些游荡阴影的指引。慕容衡强撑著在地煞护罩破碎后仅剩的神识感应,在石屋四周布下了一道极简的“匿息阵”——说是阵法,其实不过是利用几块破碎法器的残片,模擬出与周围废墟相近的灵气波动。简陋至极,却已是此刻的极限。
杨凡盘膝坐在石屋最深处的角落,背靠布满裂痕的石墙。他闭著双目,面色苍白如纸,眉宇间那道因过度消耗而浮现的淡金色纹路已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双手结著修炼法印,却久久没有灵气波动从他身上传出。
丹田气海空空荡荡。
九滴灵元液,一滴不剩。
这种情况他並非没有经歷过。筑基之前,与人斗法后灵力枯竭是常事。但那时候的“枯竭”只是灵力总量用尽,经脉中至少还有自然恢復的涓涓细流。而此刻,他的经脉如同乾涸了千百年的河床,连一丝灵力的潮气都寻不著。
更麻烦的是,这具新生的肉身对土行灵气太过亲和。
亲和本是好事,意味著修炼速度远超常人。但此刻在这片废墟中,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腐朽气息和稀薄的污秽污染,土行灵气虽也充足,却被污染侵蚀得驳杂不堪。他的肉身本能地吸收著这些驳杂灵气,却又无法將其提纯转化,只能在经脉中淤积成一道道灰黄色的浊流,反而加重了恢復的难度。
“必须……先將这些驳杂之气排出体外……”
杨凡强忍著经脉中如砂纸打磨般的刺痛,分出一缕微弱的神识,艰难地引导著那些淤积的浊流,一丝一丝挤出体外。每挤出一丝,他额头的冷汗就多一层,脊背上的道袍已被浸透。
赵明守在石屋唯一的窗户旁,透过半塌的窗欞缝隙,紧盯著雾气深处那些缓缓移动的阴影。他的灵力也消耗过半,但好歹没有像杨凡和慕容衡那样伤及根本。奇异石头被他握在左手掌心,白光极其微弱,堪堪能维持方圆三尺的感知范围。
他的右手按在储物袋上,袋中还有金刚护身符和匿息藏形符两张符籙。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慕容衡倚靠在另一侧墙壁上,双目微闭,胸口的起伏极缓极沉。地煞真符的光芒已完全敛入体內,只剩一团若有若无的灰黑色光晕在心口位置缓慢流转。他的伤势比表面看起来更重。
最后那一掌地煞·镇岳印,本就是以尚未恢復的经脉强行催动,印成的同时,他右臂三条主要经脉便已震裂。隨后的空间通道中,他撑著护罩承受了七成以上的乱流衝击,裂口从手臂蔓延至肩背。如今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破损的经脉在胸腔內牵动。
但他一声不吭。
作为流云城曾经的城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种绝境中,哪怕只是发出一声痛哼,都会动摇同伴的心志。他必须撑住,至少表面要撑住。
石屋中只有韩老鬼平稳却微弱的呼吸声。
这个从冰晶中抢回来的老人,此刻躺在一张用碎布临时铺成的“床铺”上,面色青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他本就乾瘦,经歷血脉爆发后整个人如同缩水了一圈,皮包骨的手背上青色血管清晰可见,隱约能看见血管深处有淡青色的光点缓缓游动。
那是守藏使血脉仅剩的余暉。
杨凡终於將最后一缕驳杂之气逼出体外。他睁开眼,瞳孔深处那点淡金色灵光几乎消失,只剩下一片疲惫的沉静。他没有立刻尝试吸收灵气,而是先从怀中取出那枚青圭玉盒。
玉盒巴掌大小,通体青碧,触手温润。这是从残骸中抢回的为数不多的物品,也是韩老鬼作为“守藏使”身份的重要信物——第七备用锚点。
他將玉盒放在膝头,指尖轻抚盒盖表面那些繁复的纹路。神识探入,玉盒內部空空如也,没有传承,没有遗物,只有一个极其微弱、极其隱蔽的空间坐標印记。那是通往“芥子藏真”的坐標之一,但此刻对他毫无用处——以他现在的状態,连催动储物袋都勉强,遑论定位遥远虚空中的上古秘境。
他只是在感受玉盒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道韵。
那是镇岳宗遗留的气息,与之前秘所中瀰漫的气息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纯粹。这股气息如同镇定剂,让他在灵力枯竭的虚弱中仍能保持心神的清明。
“前辈。”赵明低低唤了一声,没有回头,“东北方向,那三团阴影,移动轨跡变了。”
杨凡收起玉盒,挪到窗边,顺著赵明示意的方向望去。
灰濛濛的雾气深处,三个巨大的轮廓正在缓缓改变方向。它们原本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如同困在固定区域的守夜人。但此刻,三团阴影的“头部”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石屋的方向。
“发现了?”杨凡声音沙哑,问得很轻。
“不確定。”赵明握紧奇异石头,“匿息阵还在运转,它们可能只是感应到了什么,但不一定能准確定位。也可能是……巧合。”
没人相信是巧合。
慕容衡睁开眼,声音比杨凡更沙哑:“匿息阵撑不了多久。布阵的法器碎片本身就有裂痕,灵性在流失。最多一个时辰,阵法的波动就会开始衰弱。”
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