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她背著弹片走了多远。
她没有说,她是怎么在那种情况下,还死死护著两个孩子。
“我们把她抬上担架时,她已经意识模糊了。”霍崢继续说,“但她的手还紧紧抓著孩子的衣服。医生要给她打麻药取弹片,她说:『先救孩子。”
霍砚礼的烟烧到了手指,他猛地惊醒,把菸蒂摁灭在菸灰缸里。
“当地的医疗条件很差,麻药用完了。”霍崢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她是清醒状態下做的手术。一个战地医生,用最简陋的工具,把弹片取出来,然后缝合。”
“她没哭,没叫,只是咬著一块布,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我问她疼不疼,她说:『还好。我问她怕不怕,她说:『怕过,但过去了。”霍崢看向霍砚礼,“你知道那需要多大的意志力吗?”
霍砚礼说不出话。他感觉喉咙发紧,胸口闷得厉害。
“手术后她昏迷了两天。”霍崢说,“我们把她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区域。她醒来第一句话是问:『那些孩子呢?”
“我告诉她,都活著,她救的那两个都活著。”霍崢顿了顿,“她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笑——很轻的一个笑,说:『那就好。然后就又睡了。”
霍砚礼低著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泛白。
他终於明白了,为什么宋知意总是那么平静,为什么她对疼痛那么麻木,为什么她把生死看得那么淡。
因为她真的经歷过。
在生死边缘走过的人,看世界的眼光是不一样的。
“后来她回国治疗,我去医院看过她几次。”霍崢又点了支烟,“背上的伤口感染了,高烧四十度。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但她挺过来了。”霍崢吐出一口烟雾,“不仅挺过来了,三个月后就申请回前线工作。外交部没批准,给她安排了国內岗位。但她一直在申请,直到三年前也就是你们领证结婚那次才又被派出去。”
“我和她聊过几次。”霍崢说,“我问她为什么总是去最危险的地方。她说:『因为我父母在那里牺牲。我想看看他们为之付出生命的地方,想完成他们未完成的事情。”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平静,但很坚定。”霍崢顿了顿,“那一刻我明白了——她不是在逞强,她是在践行一种信念。一种大多数人无法理解的信念。”
阳台上一片寂静。
远处的海浪声隱约传来,夜风带著凉意。
霍砚礼想起这三年来,宋知意频繁的出差,长期的驻外。他曾经以为那是外交部的工作常態,现在才知道,那是她在用生命践行理想。
“小叔,”霍砚礼的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霍崢看著他,眼神复杂:“我说过。我说『你配不上她。我说『你看轻了怎样一个人。但你听进去了吗?”
霍砚礼哑口无言。
是啊,霍崢说过。不止一次。
但他从未当真。他以为那是小叔对晚辈的挑剔,是军人对商人的偏见。
现在他才明白,那是霍崢在提醒他——你娶了一个怎样了不起的女人,而你却浑然不知。
“砚礼,”霍崢拍了拍他的肩,“现在知道也不晚。但你要明白——宋知意这样的人,不是你能用普通的方式去爱的。”
霍砚礼抬起头。
“她的心里装著山河天下,装著那些孩子的哭声,装著战火中的废墟。”霍崢说,“情爱在她生命里的占比,可能很小很小。你要爱她,就得接受这一点——你可能永远排不到第一位。”
霍砚礼沉默了。
他知道霍崢说的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