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乾净,混合著焦臭与血腥,噼里啪啦地砸在通信塔扭曲的废墟上。
一堆烧得漆黑、还在“滋滋”冒著电火花的伺服器机柜和钢筋混凝土块下面,几根焦黑的手指猛地动了一下,隨即,一只手破开碎石和泥浆,猛地伸了出来!
那只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被滚烫的菸灰和凝固的血痂层层覆盖,破损的指甲缝里全是混著玻璃碴的黑泥。
苏晨。
他用这只手死死抠住一块变形的钢板,调动起全身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把自己从那堆足以埋葬任何生命的坟墓里,一寸、一寸地往外拔。
“咔嚓……”
肋骨与碎石摩擦的声音令人牙酸。每一次肌肉发力,左手掌心那个贯穿的伤口都像是被灌满了辣椒水,而肺部则像是被人用两把生锈的砂纸在疯狂对拉,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滚烫的、火烧火燎的剧痛。
“咳……咳咳!”
他刚把头探出废墟,就再也抑制不住,剧烈地呛咳起来,吐出的唾沫里混杂著黑色的烟尘、血丝和细小的內臟碎片。
他晃了晃几乎要被震碎的脑袋,耳边持续不断的尖锐嗡鸣声让他分不清天上究竟是雷鸣还是幻觉。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个还在冒著浓浓黑烟的大洞,那里曾经是老猫自鸣得意的数据王国,现在,只剩下一堆失去了任何意义的、纯粹的物理垃圾。
一个背叛者的坟墓。
苏晨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他伸手摸向自己胸口的內袋。那件昂贵的特製战术衝锋衣早已被烧得破破烂烂,活像一件乞丐的袍子,但最內层的防火材料顽强地撑住了最后一道防线。他从里面摸出来一个被防水袋包裹得严严实实、还带著体温的东西。
不是手机,不是武器。
而是一块巴掌大小的、被他用蛮力从伺服器主板上暴力拆卸下来的固態硬碟。
“衔尾蛇”病毒的原始密钥,就在这里面。
老猫在按下回车键时,那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仿佛还在眼前。他到死都以为自己贏了,以为那个无法逆转的程序会把整个南城的警务系统拖入地狱,顺便把他苏晨,永远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他算错了一步。
苏晨在开枪打断他手腕的瞬间,大脑就已经完成了超越一切代码的超频运算。他要的不是阻止这颗已经发射的“数据核弹”,而是夺取它的引爆器。
一个已经发射出去,並且绝对会爆炸的炸弹,最有价值的不是拆掉它,而是……决定它在谁的脑袋上爆炸。
苏晨將这枚滚烫的“引爆器”重新塞回胸口,感受著它紧贴心臟的跳动。然后,他从大腿外侧那个几乎被血浸透的急救包里,摸出了一支早就准备好的、装满了肾上腺素的注射泵。
他甚至懒得去撩开破烂的衣袖,看都没看,就这么隔著布料,將冰冷的针头对准自己右臂的三角肌,狠狠地、毫不犹豫地扎了进去!
“嘶——!”
冰冷的液体被粗暴地推进血管,一股强烈的、仿佛化学火焰般的洪流瞬间冲向心臟,然后炸裂开来,传遍四肢百骸。原本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濒临罢工的身体,被这股蛮横的外力强行唤醒,重新注入了虚假的活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野蛮地擂动,像一头被囚禁的凶兽在疯狂撞击著他断裂的肋骨。视野边缘的黑斑如潮水般褪去,连身上那种刮骨剔毒的疼痛,都变得有些麻木和遥远。
这是在透支生命。用未来的枯竭,换取此刻的燃烧。
但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一条已经烂得差不多的命。
苏晨扶著一根从废墟里支棱出来的、烧得发红的钢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暴雨疯狂冲刷著他满是伤痕的脸,也冲刷掉了那些血污和烟尘,露出一双冷得不带一丝人情味的眼睛。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
雨幕中,南城璀璨的灯火像一片遥远的、被打碎了的虚幻星河。
他知道,老猫的死,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那傢伙就像一根引线,点燃了,就再也停不下来了。真正的好戏,牌桌上的豪赌,现在才刚刚拉开序幕。
“梅花系……”
苏晨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却带著几分嗜血快感的弧度。
老猫在临死前启动“衔尾蛇”,想用这场席捲全城的混乱,为他真正的主子创造脱身的机会。多么忠诚的狗,多好的计划。
可惜,他遇到了苏晨。
苏晨弯腰,从废墟里捡起一根还算结实的钢管当做拐杖,一瘸一拐地,朝著山下的黑暗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带著血水和不甘的脚印。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从来不会回头去看自己身后那片火海。他只会迎著风雨,走向下一个,也是更深、更黑的地狱。
他要让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躲在云端里操纵一切的“精英”们,好好看一看,当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下时,牌桌上的每一个人,都將是殉葬品!